第5章

巨大的震驚、恐懼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在他眼中瘋狂交織!他猛地低頭,看向掌心裡那把冰冷硌手的鑰匙,那小小的柳葉凹槽此刻彷彿成了索命的符咒!

冇有退路了!他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隻剩下軍人執行命令的決絕和破釜沉舟的凶悍!

“末將……遵命!”韓遠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他單膝重重跪地,甲葉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願地跪在顧明璟麵前,以“末將”自稱!

顧明璟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動了一絲。他冇有去扶,隻是冷冷地丟下最後一句話:“動作要快!動靜要小!柳家現在——”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帶著濃濃嘲諷的笑意,“正忙著給他們那位早夭的‘小主子’哭喪呢!顧不上這裡!”

說完,他不再看韓遠,裹緊大氅,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中軍帳,將一帳震驚到失語的將領和跪在地上、緊握著鑰匙、眼神已變得無比銳利的韓遠,留在了身後呼嘯的風雪聲中。

當夜,風雪更急。

黑石峽穀深處,巨大的、依山而建的軍需外庫如同蟄伏的巨獸。三道厚重的鐵門緊閉,鎖鏈在狂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韓遠親自帶隊,三百精銳如同鬼魅般在風雪中潛行而至。顧明璟給的那把鑰匙,順利地打開了第一道沉重的鐵柵門和最後一道包鐵木門。

擋在中間的,是那道寒光閃閃、結構異常複雜的魯班連環機括鎖。巨大的鎖身由百鍊精鋼打造,鎖孔周圍佈滿了細密交錯的凹槽,在火把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韓遠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他盯著那鎖孔,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個冰冷刺骨、帶著無儘惡意的口令:

“貴——妃——血——冷——!”

聲音在狹窄的山穀間迴盪,瞬間被風雪吞噬。

“哢噠…哢噠…哢噠…”

一陣極其複雜、令人牙酸的金屬機括轉動聲,自鎖芯深處沉悶地響起!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黑暗中被喚醒、咬合、運轉!聲音持續了足足十幾息,如同惡鬼的嘲笑。

“鏘——!”

最後一聲清脆無比的彈響!

那道堅不可摧、象征著柳家絕對掌控的精鋼巨鎖,鎖舌猛地彈開!

沉重的第三道鐵門,在韓遠和他身後三百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注視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敞開!露出了裡麵堆積如山、被厚厚油布覆蓋著的物資輪廓!

“搬——!”韓遠的聲音帶著破音的嘶吼,如同進攻的號角!

三百條沉默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倉庫!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張被風雪凍得通紅、卻寫滿亢奮和狠厲的臉!

沉重的木箱、捆紮嚴實的藥材包、成捆的箭矢……被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搬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騾馬大車!

風雪怒吼,掩蓋了所有的聲響。隻有沉重的喘息、騾馬的響鼻、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嘎聲,交織成一首緊張到極致的掠奪樂章。

當最後一車箭鏃被油布蓋好,韓遠看著空蕩蕩的巨大倉庫,又看了看眼前排成長龍、滿載而歸的車隊,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和汗水,眼中迸射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絲對那位七皇子近乎恐懼的敬畏!

“撤——!回營!”

車隊如同蜿蜒的巨龍,在風雪中艱難卻迅速地掉頭,朝著定遠軍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在他們身後,倉庫巨大的鐵門敞開著,如同巨獸被掏空內臟後張開的絕望大口,在風雪中無聲地控訴。

幾乎就在車隊消失在峽穀風雪中的同時,幾個如同雪地狐狸般敏捷的暗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倉庫附近的山坡上。

他們看著洞開的倉庫大門,看著裡麵空無一物的景象,為首一人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雪!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支細小的骨哨,用儘全身力氣吹響!

淒厲尖銳的哨音,瞬間刺破了風雪的嗚咽,帶著無邊的驚恐,遠遠傳了出去!

然而,太晚了。

天色將明未明,風雪稍歇。

定遠軍大營的轅門再次開啟。昨夜如同鬼魅般衝進來的玄色身影,此刻正端坐在中軍帳的主位之上。

顧明璟換了一身乾淨的墨色常服,臉上長途奔襲的疲憊被冰冷的精神所取代。韓遠站在他下首,盔甲上還帶著未化的雪跡,神情複雜,帶著敬畏和後怕。

一名傳令兵滿臉激動地衝進大帳,單膝跪地,聲音因亢奮而顫抖:“報——!韓副將昨夜率奇兵突襲黑石峽穀,大獲全勝!成功奪回我軍被……被北狄人劫掠後暫存於彼處的軍需藥材二十車!箭鏃三十車!現已全部入庫清點完畢!”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抽氣聲!昨夜?韓副將?黑石峽穀?奪回軍需?!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韓遠猛地抬頭看向顧明璟,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昨夜明明是……

顧明璟抬手,動作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止住了帳內所有的喧嘩和韓遠即將出口的話。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韓遠,聲音清晰地響徹整個大帳:

“韓副將勇猛果決,孤身犯險,深入敵後,奪回軍需,揚我軍威!此役首功,當屬韓副將!我,定當親自上奏朝廷,為韓副將請功!”

“殿下——!”韓遠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帶著巨大的震動和一絲惶恐。這功勞太大了!太燙手了!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卻讓他來頂?!這哪裡是功勞,分明是催命符!

顧明璟看著他,眼神深邃如寒潭,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冰冷和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隻送入韓遠一人耳中,卻重逾千鈞:

“功勞太大,我一個人吞不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韓遠心上,“吞下了,我也活不到回京領賞那天。柳家不會放過我,甚至……有些人,也不會允許一個皇子在軍中擁有如此潑天的威望。”

他看著韓遠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交易的意味:“這功勞,你替我扛下。你欠我的那一次,一筆勾銷。韓遠,這是你唯一的選擇,也是最好的選擇。想想你手下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韓遠渾身劇震!他看著顧明璟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他所有恐懼和野心的眼睛,又想起昨夜那如同地獄行軍般的四個時辰,想起那空蕩蕩的倉庫和滿載而歸的車隊……

巨大的壓力、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恐懼、以及對眼前這位年輕皇子狠辣手段和深沉心思的敬畏,最終都化為一股沉重的力量。

他猛地單膝跪地,這一次,跪得比昨夜更加沉重,更加心悅誠服。他低下頭,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地喊道:

“末將……遵命!”

這一刻,他徹底臣服。不是對皇子的身份,而是對眼前這個能將天捅破、又敢讓人頂缸、更懂得如何拿捏人心的……狠人。

次日午後,風雪暫歇,陰沉的天空透出幾縷慘淡的天光。

一隻神駿的鷹隼,如同黑色的閃電,撕裂鉛灰色的雲層,穩穩地落在了北境軍營中顧明璟臨時居所的窗欞上。它的腿上,綁著一截細小的竹管。

顧明璟解下竹管,倒出裡麵卷得細細的紙條。展開,上麵隻有一行淩厲的小字,是蘇璃特有的筆跡:

“柳家空,太子動,貴妃哭。北境雪大,彆埋了自己。”

顧明璟捏著紙條,走到炭盆邊。紙條被投入通紅的炭火中,瞬間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燼。

他轉過身,推開緊閉的窗戶。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殘雪的氣息,猛地灌入室內。他望向關外,那裡是無垠的、被冰雪覆蓋的蒼茫大地,風雪雖歇,但天地間依舊一片肅殺。

風雪中,少年皇子薄削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柳家,”他低沉的聲音,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先疼,再爛。”

灰燼在炭盆裡最後閃了一下微弱的紅光,徹底熄滅。窗外的寒風,嗚嚥著捲過空曠的營地,帶著北境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