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兵部尚書謝昀立刻出列,躬身奏道:“啟稟陛下!慧寧郡主所言屬實!兵部昨夜確已收到醉仙樓呈送的藥材捐贈運輸明細賬冊副本!經初步覈對,藥材種類、數量、捐贈來源、運輸路徑皆清晰可查,確係民捐義舉,並無任何逾越之處!賬冊正本隨時可供禦覽!”
兵部尚書的證詞,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柳元正的心口!他精心編織的“私運”、“勾結”罪名,在蘇璃早有防備、主動出擊、並拉來兵部背書的情況下,瞬間土崩瓦解,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柳元正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辯解都顯得那麼無力。他精心策劃的三道索命符,竟被蘇璃用三樣證物和一番鏗鏘有力的陳詞,一一斬斷!他成了那個跳梁小醜!
皇帝顧延炔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柳元正灰敗的臉上和蘇璃沉靜的麵容之間掃過。他拿起那份柳元吉贖妓為妾的契書,又看了看那疊按滿手印的證詞,最後目光落在蘇璃髮髻間那支禦賜金簪上。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威壓,直指柳元正:
“柳愛卿。”
柳元正一個激靈,慌忙跪下:“臣在!”
“你,”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治家不嚴,縱女失儀,辱及天威在前;家宅不修,醜聞迭出,汙損官聲在後。這些,你尚未向朕交代清楚,倒先急不可耐地告起彆人的狀來了?”
“臣……臣……”柳元正額頭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臣……失察!臣教女無方!臣……罪該萬死!”他隻能認下“失察”之罪,這是唯一能抓住的、相對最輕的台階。
“失察?”皇帝冷冷地重複了一遍,隨即聲音陡然轉厲,“好一個‘失察’!你身為當朝丞相,連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家宅都管束不了,鬨出這等貽笑大方的醜事,還有何顏麵在朕麵前參劾他人?參劾禦封的郡主?”
金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這怒火,看似衝著柳元正治家不嚴,實則是對他這次魯莽發難、攪亂朝堂、甚至可能牽動北境軍心的極度不滿!
“罰俸半年!回府閉門思過一月!好好想想,你這丞相,該怎麼當!”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臣……領旨謝恩!”柳元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巨大的屈辱和憤怒讓他眼前發黑,那股腥甜再次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嚥下。他苦心孤詣策劃的反擊,不僅冇能傷到蘇璃和謝家分毫,反而將自己搭了進去,顏麵儘失!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如釋重負卻依舊心有餘悸的兵部侍郎謝昀:“謝昀。”
“臣在!”謝昀連忙出列跪下。
“北境軍需,國之重器。柳相既參你瀆職,你便給朕好好查!三日之內,給朕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若真有半點差池,朕唯你是問!”
皇帝的語氣依舊嚴厲,但這嚴厲之中,卻給了謝昀自證清白的機會,也隱隱劃清了界限——查的是謝昀個人“瀆職”與否,而非整個謝家“勾連”。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謝昀重重叩首,心中大石落地,知道家族暫時無礙了。
柳元正跪在一旁,聽著皇帝對謝昀的處置,再對比對自己的懲罰,隻覺得胸口憋悶欲炸,一口老血幾乎要噴出來!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在了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機深沉的蘇璃手裡。
退朝的鐘聲沉悶地敲響,百官心思各異地魚貫而出。蘇璃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走出乾清宮。
然而,她剛走出宮門不遠,便被一名東宮內侍攔下:“郡主留步,太子殿下有請。”
東宮,暖閣。
熏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凝重的寒意。太子顧明昭屏退了所有侍從,隻留下蘇璃一人。
他背對著蘇璃,望著窗外依舊飄飛的細雪,許久,才緩緩轉過身。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寒潭,緊緊鎖住蘇璃。
“賬本。”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為何昨夜就送去了兵部?”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直指核心。他在問,她為何擅自行動?為何不提前告知?她是否脫離了他的掌控?
蘇璃微微垂眸,姿態恭敬,聲音卻同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反問:“殿下是想要臣女死,還是想要柳家死?”
暖閣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空氣彷彿凝固了。顧明昭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蘇璃。
蘇璃毫無畏懼地抬起眼,迎上太子審視的目光,繼續道:“柳元正三箭齊發,招招致命。若賬本今日纔到兵部,便是授人以柄,坐實‘私通’、‘勾連’之嫌。
兵部亦會被拖入泥潭。昨夜送抵,是自證清白,亦是釜底抽薪,將柳元正置於誣告之地。臣女所為,是為自保,亦是為斬斷柳家伸向北境的黑手。殿下覺得,臣女做錯了嗎?”
她將問題拋了回去。是選擇保她這個“不聽話”但有用的暗刃,還是選擇放任柳家撕咬?
顧明昭盯著她,那目光彷彿要將她徹底看穿。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暖閣裡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終於,顧明昭眼底那懾人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蘇璃麵前。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雕成的令牌,質地溫潤,正麵刻著一個古樸的“謝”字。
“謝家,會保你。”顧明昭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卻少了幾分剛纔的壓迫,“但,冇有下次。”他將令牌往前遞了遞,意思明確:這是給她的護身符,也是警告——下次再敢擅自行動,後果自負。
蘇璃雙手接過那枚觸手溫涼的玉牌,指尖感受著上麵精細的紋路,躬身行禮:“臣女,遵命。”
轉身離開暖閣的刹那,無人看見的角落,蘇璃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冰冷的弧度。
太子,終於也被迫入局,站到了柳家的對立麵,甚至不得不動用謝家的力量來保她。這枚玉牌,既是枷鎖,也是她撬動更大棋局的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