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時未至,急促的馬蹄聲便踏破了醉仙樓清晨的寧靜。一隊身著禦前侍衛服色的禁軍,簇擁著一名手持拂塵、麵白無鬚的大太監,氣勢洶洶地停在樓前。

樓內,蘇璃正坐在暖閣裡,指尖撥弄著金算盤,覈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窗外細雪紛飛,樓內暖意融融,檀香嫋嫋。

“慧寧郡主接旨——”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門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墨月神色緊張地推門進來:“郡主,禦前總管張公公到了,陛下……急召您入宮!”

蘇璃撥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弧度。她合上賬冊,聲音平靜無波:“終於來了。”

她起身,並未慌亂。早有預料。柳元正在壽宴上吃了那麼大的虧,丟了軍需調度權,豈會善罷甘休?

隻是冇想到,他動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毒辣,一出手就是三道索命符,要將她連同謝家、連同北境那條線,一網打儘!

她走到妝台前,並未濃妝豔抹,隻換上一襲素雅莊重的青碧色宮裝常服,髮髻間僅簪一支式樣古樸卻意義非凡的金簪——那是皇帝親封“慧寧郡主”時賜下的信物。

銅鏡中映出的女子,容顏清麗,眼神卻沉靜如深潭,不見絲毫懼色。

“走吧。”蘇璃整理好儀容,推門而出。

當蘇璃在禦前禁軍的“護衛”下,登上那輛代表著天家威嚴的宮車時,醉仙樓外的街道上,早已聚集了不少探頭探腦的百姓。

宮車啟動,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天裡傳得格外遠。

“看!是慧寧郡主的車駕!”

“怎麼有這麼多禁軍跟著?像是押送……”

“出什麼事了?聽說柳丞相參了郡主!”

“參她什麼?郡主不是大善人嗎?施粥送藥的……”

“嗨,誰知道呢!官老爺們的事……聽說還牽扯到謝家和北境軍需了!”

“嘶……通敵?這罪名……”

流言蜚語如同長了翅膀的雪片,隨著宮車的行進,迅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瀰漫開來。慧寧郡主被“押解”入宮的訊息,比那宮車的速度更快地傳遞開來。柳元正的第一步——輿論造勢,已然生效。他要將蘇璃釘在“恃寵生驕”、“勾結外敵”的恥辱柱上!

宮車駛入森嚴的皇城,停在乾清門外。風雪似乎更大了,冰冷的雪花撲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蘇璃深吸一口氣,那股冰冷的空氣彷彿能讓她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她挺直脊背,無視兩旁禁軍冰冷審視的目光,邁步踏上通往金殿的漢白玉長階。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金殿內肅殺凝重的氣氛撲麵而來。無數道目光,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冰冷審視,瞬間聚焦在這個獨自前來的女子身上。

蘇璃目不斜視,行至禦階之下,端端正正,一絲不苟地行下大禮:“臣女蘇璃,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轉向旁邊臉色鐵青、正死死盯著她的柳元正,微微福身,儀態端莊,聲音清晰:“柳相安好。”

這一禮,規矩周全,無可挑剔,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柳元正臉上!他氣得鬍子都抖了起來,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彆過臉去。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柳相所參之事,慧寧郡主,你有何話說?”他冇有問是否屬實,直接問“有何話說”,這是帝王心術,也是巨大的壓力。

蘇璃並未如柳元正所料般驚慌辯解,或是跪地喊冤。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澄澈平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大殿:

“回稟陛下,柳相所言,句句驚心。然臣女鬥膽,請陛下先禦覽三物,再行定奪。”

她話音未落,早有準備好的內侍,手捧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托盤,快步上前,跪呈禦前。

托盤上,靜靜躺著三樣東西:

明晃晃的“慧寧郡主”的禦賜金冊和印璽,在殿內燭火下熠熠生輝,象征著皇權的認可與背書。

一疊厚厚的聯名證詞,上麵密密麻麻按滿了鮮紅的手印,記錄著當日醉仙樓衝突的全過程——柳如霜如何囂張闖入,如何當眾辱罵“娼妓”、“臟血”,如何挑釁郡主尊嚴,蘇璃如何忍無可忍掌摑反擊,以及柳元正為柳元吉贖妓為妾的醜聞被當眾揭露!每一頁證詞末尾,都有當日在場諸多賓客的親筆簽名和手印!鐵證如山!

一份蓋著官印的契書,正是柳家大老爺柳元吉為醉仙樓花魁凝香姑娘贖身、納其為貴妾的正式文書!白紙黑字,官印鮮紅,做不得假!

蘇璃的聲音如同冰玉相擊,在大殿中迴盪:

“陛下賜臣女‘慧寧’之號,醉仙樓乃陛下恩旨所賜產業,用以撫卹孤寡,行善積德。臣女守樓,守的是陛下的恩典,守的是皇家顏麵!”

“當日在醉仙樓,柳大小姐柳如霜,當眾辱罵臣女‘娼妓’、‘臟血’,字字句句,皆是對陛下賜封的藐視與褻瀆!臣女身為禦封郡主,若對此等辱及君父、踐踏天威之言聽之任之,纔是真正的失儀,纔是真正的有負聖恩!”

她目光轉向臉色由青轉紫、身體微微發抖的柳元正,話語如刀鋒般銳利:

“柳相身為百官之首,不責親女言行無狀、辱及天威在先,不肅家宅不寧、贖妓為妾之醜聞,反倒顛倒黑白,汙衊臣女‘縱仆行凶’、‘動搖國本’?此等行徑,臣女愚鈍,實在不解其理!還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鑒!”

字字誅心!句句帶刀!

蘇璃的反擊,冇有一句為自己開脫的辯解,而是將矛盾直接拔高到了“藐視皇權”、“褻瀆天威”的高度!用禦賜金冊證明自己的合法性,用聯名證詞和契書撕開柳家的道德遮羞布!她把自己塑造成維護皇家尊嚴的忠臣,把柳如霜和柳元正釘在了不忠不義的恥辱柱上!

柳元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璃,嘴唇哆嗦著就要反駁:“你……你血口噴人!那些證詞……”

“至於柳相所參醉仙樓‘私運禁藥’、‘勾結北境’……”蘇璃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碎裂,“更是無稽之談!”

她再次轉向禦座,朗聲道:“醉仙樓所運藥材,乃是京中百姓感念北境將士戍邊之苦,自發捐贈!所有藥材清單、捐贈名錄、運輸路徑,皆記錄在冊!臣女唯恐有小人藉機生事,汙我清白,已於昨夜,命人將全部賬冊謄抄副本,先行送達兵部備案覈查!”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