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鶴鳴堂。
幾名學徒扒著門縫,眼紅地望向對街絡繹不絕的賓客,雖然他們這邊也有不少客人,但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一名瘦得跟竹竿似的學徒忍不住嘟囔:“雲霓社脊梁骨都叫人戳了,怎麼每天都還有那麼多人去呢?”
“不然呢?”年長的學徒冷笑,下巴朝對街一指,“瞧見沒?猛龍幫黃爺親自坐鎮!前兒楊崑崙來捧場,今兒又是這陣仗,報紙敢登半個字麼?也就隻敢拿咱們這種沒靠山的開刀!”
大家心如死灰,喃喃道:“那……那怎麼辦嘛?現在世道變了,上海灘是日本人的天下,誰還敢去得罪他們?”
“能咋辦?隻要日本人還在一天,那些想巴結的人還在一天,咱們就拿他們沒轍!那天來雲霓社捧場的是個中佐,中佐是個什麼分量曉得伐?戰場上,別說中佐了,就是個少佐,別人想見一麵都難如登天,還沒到人家跟前呢,說不定就嘎嘣一下,死了。”
大家又急又氣,滿臉通紅,卻又不敢反駁:“那……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繼續囂張下去嗎?”
“不然呢?橫豎咱們也不是全無生意,就這麼熬著吧!等日本人走了,他們的靠山塌了,自然有人去收拾他們。”
與鶴鳴堂這邊的愁雲慘淡截然不同,丹桂大舞台的後院裏,雲霓社眾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笑容。
“啞巴,你過來。”徐嬌朝正在院子角落裏埋頭洗衣服的陳默招手。等他走近,徐嬌說道,“如今班裏境況不同了,咱們身上這身行頭也該換換了,省得出去丟班裏的臉。我打算去買點新布做衣裳,順便把你的那份也做了,拿點錢給我。”
陳默一聽,立刻搖頭擺手。
徐嬌可不理會他的拒絕,一把推開他就徑直走進他和周大強合住的屋子翻找起來。
陳默急得在門外團團轉,卻又不敢上前阻攔。
徐嬌很快從他枕頭底下翻出了藏錢的地方,熟練地抽出五塊錢塞進自己荷包。
“別說我占你便宜啊!買布、做衣裳,哪樣不要錢?在外麵想買身好點的衣服,五塊錢可下不來,換別人還不樂意替你張羅呢!”
說完,她挎上籃子就出門了。
陳默無奈,隻得看向屋內的周大強,指望他能說句話。
周大強一縮脖子,沒好氣道:“看我幹嘛?那是你的錢!你自己個兒都不敢攔,我還能攔得住?忘了上次她怎麼打人的了?我可不想平白挨頓冤枉打!”
陳默翻了個白眼,隻得默默轉回去繼續搓洗盆裡的衣服。
待徐嬌買完布料回來,沈望舒同她聊起這事,徐嬌隻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啞巴一個人在雲霓社無親無故的,又跟周大強那個邋遢鬼住一屋,我要是不幫襯著拾掇拾掇,倆人還不知道得醃臢成啥樣兒!”
“周叔……他家人呢?”沈望舒問道。
陳默無親無故她是知道的,但周大強的家人,她從未聽他提起過。不過以他平日的做派,沈望舒覺得這老光棍找不到伴兒也是活該。
“他啊?”提起周大強,徐嬌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語調拖得老長,“聽說是三十好幾才攢夠錢討了個媳婦兒,結果臨盆時捨不得去醫院,隻請了個穩婆到家裏接生,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沈望舒沒想到周大強還有這般慘痛往事,心頭不由得一沉:“那徐姐你呢?我從來沒聽……抱歉……”
她想要轉移話題,可話剛出口,沈望舒猛地意識到,素來愛說東道西的徐嬌,卻從來不提自己的家人,想必也有一段傷心事。
她連忙打住話頭。
“嗐,沒啥可道歉的。”徐嬌笑了笑,笑容裡卻始終帶著一絲揮不去的苦澀,“我兒子要是還活著,如今也該和啞巴差不多大了。隻可惜他們爺兒倆命薄,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就都去了。”
徐嬌並非上海本地人,年輕時,她和丈夫帶著憧憬來到上海灘謀生。
起初,夫妻倆開了間小店,雖掙不了大錢,倒也能勉強餬口度日。後來一次繳納保護費後,丈夫不甘心繼續受盤剝,帶著他們當時十五歲的兒子出門闖蕩,想在上海灘闖出個名堂。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徐嬌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會兒的上海,亂得跟現在也不差啥,街上動不動就看見人被砍死,隻不過以前是被幫派砍死,如今是被日本人打死罷了。”
她笑了笑,試圖將沉重驅散:“世道這麼亂,誰曉得自己能活多久?我就一直沒再找。後來進了班子,平日裏打打鑼,跟周大強拌拌嘴,日子也還湊合。隻是啞巴那孩子,剛進班時那可憐樣兒,看著就讓我想起我那兒子……能順手幫一把就幫一把,反正也費不了什麼力。”
“徐姐,節哀。”沈望舒輕聲道。
“好了好了,你弄得這麼沉重幹什麼?”徐嬌揮揮手,故作輕鬆,“是我死了兒子,又不是你死了兒子。都過去那麼久了,早就不難過了。再說了,我兒子在的時候,跟他那死鬼爹一個德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哪像啞巴?老實巴交的,讓幹啥幹啥,比我兒子聽話多了!”
徐嬌說是這麼說,可她的語氣中卻滿是懷念,這讓沈望舒順著她說不是,反駁她也不是,隻能跟著一起笑笑。
晚飯時分,林清柔乘坐黃包車來到丹桂大舞台,與她同行的,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班裏瞬間炸開了鍋,躲在角落裏觀察對方,琢磨著這個男人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清柔不管其他人的反應,直接帶著人找上了王瑞林,語氣隨意地開口道:“老王,這位是我的朋友。我那邊不方便留他住,你不是在班裏給我留了間休息室麼?讓他暫時在那兒住一陣子吧。”
這個隨著林清柔而來的男人,哪怕他做了一些喬裝打扮,但沈望舒依然能夠認得出來,這赫然就是消失了一段時間的祁紹海。
見到對方,沈望舒差點沒驚撥出聲,但隨著對方飄到她身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神,她趕緊壓下自己心中的驚疑,做出不認識的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