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首演落幕,待眾人將殘局清理結束,王瑞林這邊也把今日的賬目理得差不多了。
除了開鑼的《天官賜福》,後邊兩場戲不僅滿座,票價還提了三成,算下來,光是票錢就收了小一萬。
而貴客打賞的紅錢,少則三五百,多的則如猛龍幫,足足送了三千,加起來總共有八千九百多塊。
刨除各種開銷,凈賺一千五百大洋有餘。
不過王瑞林也曉得,今日的紅錢多半是沾了日本人的光,日後這種好事可不一定會有了,但這並不影響他對雲霓社未來的期待。
到這裏,他召集了眾人,臉上笑意盈盈:“今日這個頭兒開得不錯,先給大家把工錢和出場費發一下!不過之後嘛,每月初一、十五各結算一次,大家應該沒有意見吧?”
“沒有!”大家齊聲回答。
王瑞林先把龍套、搭班演員和後台夥計們的錢結了,待他們滿意散去,這才將嚴文生、林清柔和沈望舒聚到一處。
王瑞林將兩遝厚厚的鈔票分別推到嚴文生和林清柔麵前,臉上堆滿誠懇的笑:
“老嚴,清柔,雲霓社能有今日,你們兩位功不可沒!按照過去的老規矩,八百包銀加一成票房。不過如今局麵不同了,我給你們提一提,一千包銀,一成半票房!如何?”
“好啊!”嚴文生笑眯眯地將錢收下,“漲錢的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林清柔卻隻瞥了一眼鈔票,並未去拿,反而抬眼直視王瑞林:“聽說今日堀川中佐來了?”
王瑞林笑容一僵,但語氣依舊恭維奉承:“是啊!專程為你來的!來的時候還特意問你的戲什麼時候上呢!清柔啊,有你在,堀川中佐這棵大樹,咱們雲霓社就算靠穩了!”
然而林清柔對他的暗示置若罔聞,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利落地將屬於自己的那遝錢收入精巧的手袋,起身便走。
“演出費你看著來就行。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哎!清柔……”王瑞林急忙起身想留,但林清柔根本不給他機會,踩著高跟鞋,很快就消失在門外,留下滿室尷尬。
王瑞林麵上無光,看向嚴文生的表情帶上了些訕笑:“老嚴,你這段時間也辛苦了!把這錢收好,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後天還得靠你撐場子,可別再貪杯誤事!”
嚴文生似笑非笑地應了聲“行”,目光在角落裏的沈望舒身上若有似無地停了一瞬,揣起錢也離開了。
待屋內隻剩兩人,王瑞林纔看向沈望舒,搓著手,帶著幾分商量的口吻:“小沈啊,班子裏裡外外的事越來越多,我一人實在顧不過來,得找個管事了。這位置緊要,管著後台大小事務,幾乎是我之下第一人。外人我不放心,想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你腦子活絡,又為班裏立過功,你看……?”
沈望舒心頭微動。
管事之位確實誘人,遠離龍套的辛苦,地位也高上許多。
但轉念一想,父母慘死的真相未明,組織與哥哥的線索也被迷霧遮擋,若被班務瑣事牢牢拴住,如何能夠抽身?
想到這裏,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班主厚愛,望舒十分感激。但我入行才幾個月,班中事務門道都未摸清,僅憑這點小聰明哪擔得起管事的重任?給您出出主意還行,可替您拿主意、管全盤,實在是力有不逮啊!為了班裏好,您還是尋位經驗老到的行家更穩妥。”
王瑞林見沈望舒拒絕,本來還想勸勸,但她說得在理,便打消了這個想法,隻得惋惜作罷:“行吧,你說得對。我托朋友打聽打聽。你放心,新管事來了,我也會交代,絕不讓他為難你。”
“多謝班主體諒。”沈望舒道。
王瑞林想起一事,低聲問她:“對了,今日在堀川中佐跟前伺候,我瞧他提起楊先生時,神色頗有些在意……他們之間,莫非有什麼過節?”
沈望舒心中警惕,麵上不動聲色:“楊先生與日本人?這我倒從未聽聞。堀川中佐來上海不久,而楊先生早已隱退,兩人按理不該有什麼交集纔是。或許……隻是中佐慕名,聽聞楊先生大家之名,故而多問了幾句?”
王瑞林若有所思地點頭:“嗯……興許是我想多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點回去歇著吧!”
“好,那我先走了,班主你也好好休息。”
*
雲霓社不比鶴鳴堂,養著那麼多伶人,可以輪番上台唱不同的戲,雲霓社這邊唱個兩三天,就沒什麼新鮮戲目了,但王瑞林有他自己的辦法。
以前的時候也是這樣,除了雲霓社自己,丹桂大舞台這場地還會租給其他的小型戲班子,他們則負責抽成。
現在,他又去把以前合作得還不錯的老班子找了回來。
不僅願意給他們提供場地,還能讓他們先用再結錢,準備藉著如今這番熱度先掙點銀子再說,可是沒兩天,街頭就傳來了不少風言風語。
“聽說了嗎?雲霓社那是一幫軟骨頭,為了掙錢,連脊梁骨都不要了,跪舔日本人才重新換來的招牌。”
“我怎麼記得當初雲霓社沒落,好像也跟日本人有關啊?”
“差不多吧,他們那個嚴老闆的兒子是被日本人殺的,日本人還來搜查過證據來著,反正後來人就跑光了。”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唱的就是這等貨色。”
“小聲些!你不要命了?”
“那咋了?他們做得,我們說不得?戲子就是無情!”
“那也不是所有的戲子都是這樣的,你看鶴鳴堂,那才叫硬氣!之前日本人打進來的時候還演嶽飛精忠報國呢!可惜……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我看啊,那雲霓社從根子就是歪的!他們那班主王瑞林以前就喜歡弄些嘩眾取寵的活兒,這纔不得胡老闆喜歡。胡老闆壓他們,還不是怕這等小人壞了行當規矩?”
可哪怕雲霓社跪舔日本人的風聲再盛,進出丹桂大舞台的客人卻依舊不見減少,看得鶴鳴堂的人無比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