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晚飯時分,眾人圍坐桌旁,氣氛卻有些沉悶。
陳默端著碗,眼神空洞,機械地將白米飯送入口中,對桌上的菜肴視若無睹。
“啞巴?啞巴?”周大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見他毫無反應,提高了音量,“嘿,跟你講話呢!這麼多好菜一口不動,光扒拉白飯,怎麼著,這飯裡有金子啊?我早跟你說過八百遍了,趁早死了這條心!林老闆就算不跟那些有錢有勢的,也輪不到咱們這種人惦記!你怎麼就是不開竅呢?”
徐嬌“啪”地一下打掉周大強的手,罵道:“就你話多!顯著你了?人家心裏難受吃不下,礙著你什麼事了?誰還沒個心上人了?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要是你惦記了那麼久的人,轉頭帶了個相好的回來,你能好受?還能吃得下大魚大肉?”
周大強被噎了一下,但立即梗起脖子反駁道:“那不一樣!懂不懂什麼叫長痛不如短痛?非得把自己憋屈死?再說了,你聽聽林老闆剛才那話——”他刻意模仿起林清柔的語調,“‘這段時間他跟大傢夥兒一塊兒在班裏吃,花費算我的。’‘人手不夠的時候,可以叫他幫忙搭把手,但他身體不好,別給他太重的活兒。’”
模仿完,他撇撇嘴,“身體不好?好端端一大老爺們兒,壯得跟牛似的,怎麼到林老闆嘴裏就身體不好了?這是心疼誰呢?你再仔細瞧瞧她今兒帶來的這個,”他壓低聲音,“我瞧著,他那張臉,跟當年把林老闆迷得五迷三道那小子,是不是有點像?”
“嘶——”徐嬌聞言倒抽一口冷氣,她仔細回憶起來,“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點那個調調!天爺,這……這不能是玩什麼‘替身’的把戲吧?”
“砰!”
陳默猛地將碗筷重重撂在桌上,碗底撞擊桌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飛快地比劃了個“我吃好了你們慢吃”的手勢,起身就想要離開,但被徐嬌一把抓住,硬生生按回了凳子上。
“啞巴,不是姐不向著你,”徐嬌看著他低垂的頭,語氣難得地軟和下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你當初是見過那小子的,你自個兒想想,是不是?”
啞巴雙手攥著褲子,不做反應。
徐嬌沒想得到他的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唉,真看不出來,林老闆台上演盡癡男怨女,台下竟也是個長情的,連找個新伴兒,眉眼都得照著舊模子刻。聽姐一句勸,算了吧,啊?就算你把自己熬幹了,人家眼裏也裝不下咱們這樣兒的啊!”
陳默其實長得周正,濃眉大眼,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擱在鄉下,絕對是媒婆踏破門檻的俊後生。可若要拿來與祁紹海比,無論是氣質還是談吐,終究是雲泥之別。
沈望舒在一旁安靜地吃飯,沒有插話。
她沒有見過齊邵江,但從祁紹海的樣貌來看,對方的樣貌和氣度絕對不會差到哪裏去。
她知道林清柔與祁紹海絕非眾人揣測的關係,但無論如何,她也覺得陳默和對方不可能,那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隻是,這紛亂的世道,人心裏總得有個念想,才能撐下去。
她默默咀嚼著飯菜,將這些念頭壓在心底。
一頓晚飯在徐嬌和周大強的輪番開導下草草結束。
入夜,沈望舒照例出門在戲院後巷轉了一圈,巷口牆根處空空如也,不見約定的磚塊,便轉身回院。
祁紹海自被林清柔領進那間專屬的休息室後便再未露麵,沈望舒抬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沒有主動靠近。
她知道,不需要找過去,對方會主動來找她的。
果然,夜半更深,萬籟俱寂時,沈望舒的房門被極輕地叩響了。
沈望舒悄然起身,貼近門邊,隻聽外麵傳來壓得極低的一聲:“是我。”
她迅速將門拉開一條縫,祁紹海的身影一閃而入,沈望舒反手關緊門,終於說出了憋了一整晚的話:“你瘋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住進來?萬一……”
祁紹海似乎全然沒感受到她的緊張,反而笑了笑:“我說過行動前會再來找你,這不就來了?”
“那也不是這麼個找法!”沈望舒急道,“你這樣公然住下,身份一旦暴露,整個雲霓社怎麼辦?還有林老闆!你們……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她也是你們的人?看來之前我其實是多管閑事了!”
“你一下子問這麼多問題,我要從哪個開始回答?”
祁紹海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可沈望舒卻沒心情配合。
“那這些問題也都是你帶來的。”
“行吧!行吧!”祁紹海聳了聳肩,正色道,“放心,暫時連累不到你們。雲霓社重新開張,正是缺人的時候,這段時間進來不少人了吧?而且大家都知道,雲霓社的背後是日本人,我們這種人想要對日本人下手,這個時間潛伏進來可太正常不過了。至於林清柔,”他頓了頓,“她不是我們的人。我們之間,各取所需罷了。”
“你確定?”沈望舒盯著他的眼睛,帶著審視。
她並非真需要答案,更多是表明自己並非輕易可欺瞞的物件。
“騙你我有什麼好處?”祁紹海坦然道,“我需要一個能名正言順進入雲霓社、且說話有分量的人。她是目前最合適的選擇。”他攤了攤手,“找嚴文生?除非我是百樂門的紅牌。至於王班主?他如今可是大忙人,哪是我隨便能攀上的?”
“合著就林老闆最好見唄!”沈望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守株待兔,總能等到。”祁紹海不以為意,“說正事。計劃基本定了。”
沈望舒心下一緊,想起上次林清柔踩點的事:“你不會是想在丹桂大舞台動手吧?”
“那倒沒有。”祁紹海搖頭,神色凝重了些,“那小鬼子自打上次遇刺後就嚇破了膽,不管走到哪裏,身邊都一群護衛跟著,在戲園子裏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你們開張那天我來看過,裡三層外三層,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那你混進來的目的是?”沈望舒追問。
“等。”祁紹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用不了多久,雲霓社會有一次與日本人更近接觸的機會,到時你自然就知道了。”他顯然不願多透露。
沈望舒默然。
祁紹海說堀川嚇破了膽,她並不全信,那日接待時對方氣定神閑,護衛也訓練有素,顯得十分遊刃有餘。
但他提到的機會,又是什麼?
就在沈望舒思考時,祁紹海又道:“對了,我之前答應你的事,依然算數。在我動手之前,那批葯,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今晚就是來跟你打個招呼,讓你心裏有個底,別太擔心。走了。”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麵的黑暗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