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戲已開鑼,鶴鳴堂門前依舊人頭攢動。
租界裏雖富戶不少,可免費大戲的誘惑,依舊讓精打細算的市民和販夫走卒們將門口擠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還扒著人縫往裏瞧。
鶴鳴堂管事為防意外,特意安排了人手在門口盯著。
這幾雙眼睛,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幾輛插著膏藥旗的小汽車,以及王瑞林躬身引著日本軍官走進雲霓社大門的一幕。
“管事兒的,管事兒的,不好了!”一個小學徒忙不迭地跑進後台,找了半天才找到管事。
“慌什麼慌?”鶴鳴堂管事正盯著台口,聽見有人叫,不問緣由便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教過你多少回?天塌下來也得給我穩住!就你這毛躁樣兒,還想上台?上吊都嫌繩子打不緊!”
學徒被噎得滿臉通紅,囁嚅著道歉:“對……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一定改!”
“哼!”管事見他態度極好,這才緩了臉色,“說!什麼事?”
“外……外麵來了三車日本人,領頭的是個大官,被雲霓社那姓王的請進去了!”學徒指著門外道。
“日本人?!”胡管事心頭一凜,原本的煩躁瞬間被驚疑取代,“你看真切了?”
“千真萬確!車還在外頭停著呢!上邊插著膏藥旗。”
胡管事臉上的驚疑很快化作一絲冷笑:“好……好啊!我說他王瑞林憑幾個蝦兵蟹將就敢回來跟咱們打擂台,原來根子在這兒!攀上東洋人了!也不怕祖宗牌位蒙羞,脊梁骨被人戳斷!”
“管……管事,這話可不敢亂說啊!”學徒嚇得差點跳起來,聲音都帶了哭腔,“那日本兵都揹著槍呢!若是被人聽去了,咱們可不要活了!”
胡管事撇撇嘴,雖心有不忿,但想到近來上海灘那些戲院發生的事,終究把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他煩躁地揮手趕人:“行了行了!瞧你那點膽子!滾回去盯著!”
打發走學徒,管事轉身就去找班主胡寶華。
後台角落,胡寶華正翻著賬簿,眉頭緊鎖。
今日雖也滿座,但多是圖免費的看客,真正能帶來豐厚彩頭的貴客,遠不如雲霓社那邊聲勢浩大。尤其是楊崑崙親臨,把老行家們都引過去了。
他其實也請了先前來捧過場的楊崑崙的弟子,可人家以要去別地巡演為由,沒有答應。
現在好了,楊崑崙的徒弟沒來,楊崑崙本人來了,還去了對麵的雲霓社。
他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吞。
管事靠近,語氣不平:“班主,我說對麵那傢夥怎麼狂成這樣,原來是抱上日本人的粗腿了!日本人的車就停在他們門口,裏頭坐的官兒不小,王瑞林點頭哈腰親自迎進去的!”
“此話當真?”胡寶華“啪”地合上賬簿,眼神冰冷。
“半點不假!學徒親眼看見的,膏藥旗的車,錯不了!”
“嗬!嗬嗬嗬!”胡寶華冷笑起來,指節捏得發白,“好個師弟!當年師父教戲,口口聲聲要學台上的忠良,學那錚錚鐵骨!如今倒好,他這膝蓋軟得,比那春水泡過的麵條還不如!”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瞧著!用不了明日,雲霓社勾結日本人的訊息,就得傳遍上海灘的犄角旮旯!等徹底摁死了他,我替師父清理門戶!”
“可是班主,”胡管麵露猶豫,“日本人如今勢大,咱們這麼乾,會不會……”
“怕什麼?”胡寶華打斷他“這租界,眼下還是法國人的地盤!日本人進來,那是法國人給臉,可也輪不到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瞧瞧古往今來,那些個坐江山的,是敬重搖尾乞憐的軟骨頭,還是看得起寧折不彎的硬漢子?甭管他日本人能不能坐穩這江山,卑躬屈膝的,最終有幾個落得好下場的?”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道,“今兒我把話摞這兒!就算鶴鳴堂明天就得關門歇業,我胡寶華也絕不沾那東洋人的邊兒!這是我們中國人的地界,唱的是老祖宗傳下的玩意兒!他們懂個屁!”
管事聞言,心頭劇震,下意識挺直了腰板,看向胡寶華的眼神裡充滿了敬意:“班主說的是!”
雲霓社和鶴鳴堂的恩怨是梨園行當裡的意氣之爭,可對日本人,那是刻進骨子裏的國讎家恨,豈能相提並論?
雲霓社。
王瑞林尚不知鶴鳴堂的驚濤駭浪,包廂裡,他一門心思要把堀川一郎給伺候舒服了。
隨著林清柔飾演的楊貴妃登場,堀川一郎終於變得認真起來。
雖然之前說是這位日本中佐對京戲很感興趣,但王瑞林覺得,他隻是對林清柔感興趣才對,否則他們的《龍鳳呈祥》唱得也很出彩,為何這位中佐看都沒認真看一眼?
比起台上的伶人,他反而看楊崑崙的時間更多。
三尺水袖如雲,蓮步輕移,眼波流轉間,似有萬種風情,台下觀眾一片叫好。
“我記得,看你們中國的戲,有打賞的規矩?”堀川一郎開口,隨即對身旁的年輕軍官道,“誌村少佐,取些錢來,代我賞給雲霓社。”
王瑞林心頭狂喜,臉上笑開了花,連忙躬身:“多謝中佐大人厚賞!晚些戲散了,我叫清柔過來給您謝賞!”
“不必了。”堀川一郎抬手製止,語氣平淡,“一會兒還有公務,這齣戲看完便走。不必驚擾林桑。”
他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但王瑞林注意到,他身後幾名護衛的目光卻更加銳利地掃視著全場,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槍套。
顯然,公務是託詞,防範隨時可能出現的刺殺纔是真。
待《貴妃醉酒》的最後一縷餘音散盡,幕布落下,堀川一郎果然片刻未留,在衛兵簇擁下快步離場,如同來時一般突兀。
王瑞林稍稍鬆了口氣,旋即打起精神,堆滿笑容去招呼今日到場的其他貴賓——猛龍幫兩位當家、還有幾位商界老闆。
這些人也十分捧場,遞過來的賞錢幾乎都能趕上今日收的門票了,王瑞林便領著林清柔和嚴文生,挨個包廂謝賞。
其中猛龍幫出手最為闊綽,黃岩和許彪的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容。
今日雖未能與堀川一郎搭上話,但對方親臨雲霓社,就說明他們這份投資的回報,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