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沈望舒出院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嚴文生的身影走出弄堂口。

她連忙快走幾步。

出了弄堂口,街道電燈的光昏黃一片,將整個街道都照得透亮,比她房裏那盞油燈亮得多。

沈望舒沒看到嚴文生的背影,但看到旁邊巷口一輛黃包車剛剛起步。

“黃包車!”沈望舒喊了一聲,那巷口住了不少有錢人,至少有七八輛黃包車在等客,她一喊,立馬有個反應快的青年拉著車跑過來。

“小姐,您坐!您上哪?”

沈望舒側身坐進去,指著前麵快跑遠的黃包車:“那輛車看到沒,跟上去,小心點,不要被發現了。”

“好勒,您坐好!”

車夫倒是沒有二話,穩住了拉桿,走了幾步,就開始小跑起來。

沈望舒緊緊盯著那輛載著嚴文生的黃包車,兩輛黃包車拉近到二三十步的距離後,就保持住了。

車子搖晃,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夜晚的上海灘十分熱鬧,有此起彼伏叫賣的聲音,黃包車、自行車和偶爾經過的四輪汽車在青石磚路上吭哧吭哧。

電車也還在營業。

炊煙在昏黃的燈光中升上天空,讓黑漆漆的天空染上了一層灰霧。

大概一刻多鐘,前麵的黃包車在一家閃著霓虹燈的歌舞廳前停下了。

“停!停!”

沈望舒看到那家歌舞廳,知道這是嚴文生的目的地,連忙叫停黃包車,從荷包拿出幾個銅子遞給車夫,快速地下車走到街旁電燈照不到的陰影處。

前麵嚴文生慢慢從車上下來,付了車費,在原地蹦了蹦,抖擻著精神,然後才往歌舞廳台階上走,到了門口他忽然扭頭,左右看了看,沒看到什麼,纔在門童的笑臉相迎下進了門。

沈望舒等他進門後好一會,才準備走過去。

但突然一聲尖銳的哨聲,緊接著有人大喊:“圍起來!不得放走一個人!”

幾個持短槍的便衣領著幾十個端長槍的巡捕從四麵八方衝出來,還有兩輛小汽車從不知道哪個巷子裏開了出來,把那家歌舞廳的大門、巷口都堵上了,幾十個人蜂擁衝進歌舞廳。

啪地一聲槍響,隱約可見歌舞廳裡的身影混亂地躥動,街道上的人聽到這聲,也都亂糟糟往遠離歌舞廳的方向跑。

沈望舒十分驚愕,她連忙退回去,躲在一家打烊的裁縫鋪掛著的招牌後麵。

“嚴老闆真的是我們的人?!”

沈望舒不是第一次跟蹤嚴文生了,她此前隻是懷疑戲班裏有黨的人在潛伏,因為日本人佔領了上海後,沒多久就開始大肆清洗抗日力量,導致沈望舒和組織失去了聯絡。

沈望舒此前在海外留學,在國外入了黨,這次回國本是接到了家裏的電報,因為多年不曾回家,她擔心家裏人,就決定回上海一趟,同時也帶了組織的任務,然而等她到了上海,不僅沒能聯絡上組織,連家都沒了。

父母慘死,哥哥失蹤,曾經在上海灘也算是豪門的沈家家宅都被人強佔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沈望舒舉目無親下,遇到了曾經有過幾麵之緣的京戲大家楊崑崙,楊崑崙也不知道沈家怎麼突然被日本人抄家了,但看在往日情麵上,介紹她進了雲霓社。

雲霓社的班主也給了楊大家的麵子,收留了沈望舒,但戲班也過得艱苦,沈望舒並沒有借楊崑崙的麵子白吃白住,主動承擔起打雜的事。

一邊暫時安頓,一邊試圖聯絡組織,同時調查沈家的事,尤其是尋找失蹤的哥哥沈驕陽。

但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沈望舒雖然拜託楊崑崙幫忙尋找,然而就幾個人,找人就像大海撈針。

不過東方不亮西方亮,家裏的事沒有著落,聯絡組織的事卻有進展,她發現戲班裏的嚴文生極有可能是組織的人。

理由就是他的兩個兒子都參軍抗日死在了戰場上,他沒有選擇報仇,而是開始酗酒,表麵上看是貪生怕死,但平日裏他連像樂師周大強那樣牢騷都不發,就很異常了!

沈望舒覺得他就是假裝頹廢,實則願不給日本人唱戲。

不然,作為遠近聞名的霸王名角,嚴文生不可能混成現在這樣。

要知道,日本人想要維持上海表麵的繁華景象,大宴小宴從不間斷,戲班能接很多活。而嚴文生罷演,雲霓社能唱的戲太少了,這也是雲霓社走向沒落的原因之一。

沈望舒懷疑嚴文生是組織的人,想要確認非常不容易,既沒有接頭暗號,也沒標記,總不可能直接開門見山問他吧,所以她隻能慢慢調查。

嚴文生每隔幾天都會到歌舞廳過夜,這已經是沈望舒第三次跟蹤了。

前兩次沒瞧出什麼異常,沒想到這回卻有了大動靜!

沈望舒強忍著內心的悸動,做好了隨時摸回戲班的準備。不管嚴文生是不是組織的人,他來這裏是可以說清楚的,畢竟是常客。但沈望舒如果被發現被抓了,她沒法解釋為什麼出現在這裏。

好在沒有巡捕封路,大概巡捕篤定了要抓的人在歌舞廳內,裏麵的人一個都跑不出來,不需要大費周章封鎖附近。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沈望舒看到巡捕們押著兩個戴了黑色頭套的男人出來,塞進了小汽車裏。

然後巡捕們抱著各色各樣的東西跟出來,將東西都堆放在另一輛汽車裏。

伴隨著一聲‘收隊’的大喊,幾十個巡捕跟著那兩輛汽車離開了這裏。

三三兩兩的人小心翼翼從門口探頭出來,見沒了巡捕,紛紛往外跑。

沈望舒也看到了一臉驚魂未定的嚴文生,不禁鬆了口氣。

人沒事就行。

她悄悄走進一個巷子,穿過去,從另一條街上叫了輛黃包車,讓車夫加快趕回了雲霓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