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望舒將大木盆費力地搬上窗檯,抖了抖洗凈擰了水的衣服,用竹竿穿了伸出去晾曬。

“平生誌氣運未通,似蛟龍困在淺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動,得會風雲上九重……哎喲!師父別打!師父別打!”

樓下小院子裏,朱安正在用功,卻被班主王瑞林用竹條抽了好幾下,朱安嘴裏叫著慘身體跟猴子似地跳來躲去。

“照你這麼練,什麼時候才能上台?從第一個字就垮掉,蛟龍困水被你唱成了四腳蛇在水盆子裏打圈圈,不多打幾下你長不了記性!”

老頭也不追,他不會真的把一個好少年打壞了。

朱安也懂,跳了幾下,見班主沒有再揮竹條,連忙走回來,立定站好,他一臉笑:“師父,您要有耐心,您常說台下十年功,我才練了一年多,等練個十年,您瞧好,我肯定是班裏的台柱子!”

“十年?!能有十天接著給你練就不錯了!”王瑞林瞪著眼睛,大概是發現了在二樓窗戶晾曬衣服的沈望舒,他擠出一點笑,主動問了個好。

“小沈起來了啊!真是勤快,也辛苦你了,班裏那麼多衣服。”

“班主客氣了,我隻是力所能及乾點活,你們才辛苦。”沈望舒客套地點了點頭。

王瑞林轉回頭看著朱安,繼續訓斥:“念唱都不行,作和打也不捨得下功夫,你這種徒弟,換任何一個班子都不會留!給我去那邊倒立去,不數夠一千個數不準下來!”

沈望舒看到王瑞林一走,朱安對著他的背影做鬼臉,不由得一笑,搖了搖頭,繼續晾衣服。

等晾完衣服下樓,院子裏已經有不少人,啞巴鼓師陳默、文場樂師周大強、鑼鈸手徐嬌都在。

今晚有一台戲,大家都在各自準備。

沈望舒來戲班時間不長,還輪不到她上台,但她作為後備力量,也要練好基本功吊嗓子,先練習控製氣息,反覆練習深吸慢呼,蓄氣、吸提推送數葫蘆,然後到發“咿“音、托氣斷音。

吊嗓子不能急於求成,練習氣、聲、字、吟唱、爬音階等等要循序漸進、持之以恆。

沈望舒邊走邊唱。

院子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響起,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手拎著錢袋子,一手拎著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進來。

沈望舒一眼認出是戲班的台柱子嚴文生。他掃了一眼院內各自忙活的眾人,走到朱安附近。

“七百一十一,七百一十二……”朱安正在倒立數數,在料峭的春風中,雙手間的石板積了一小灘汗。

“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嚴文生臉上露出壞笑。

朱安渾然不察,繼續往下數:“三百一十六,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

但沒一會他反應過來了,抬頭也看到了嚴文生,通紅的臉顯露出激憤之色:“嚴老闆,你好不地道,我都忘記數到哪裏了!”

嚴文生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過分,反而用酒瓶子輕輕敲了敲少年的腿,教育道:“我這是在幫你呢!想要成角兒,靠師父每天佈置的那點任務是不行的,必須得自己加練!想當年,我就是天天加練。師父讓我們練半個小時,我偏練一個小時,這才從班子裏脫穎而出,成了遠近聞名的霸王!”

“加練就能成為霸王?”朱安有些羨慕。

“那當然!老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嚴文生揚起下巴:“少年,慢慢練吧!”

他沒跟別人說話,自顧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嚴老闆又是一晚上在外麵瀟灑了。”樂師周大強嘖嘖兩聲。

“羨慕?”鑼鈸手徐嬌輕哼一聲。

“哎呀,我也不是沒有乾過這事,也就那樣吧。”周大強憶起往昔:“想當年咱們雲霓社紅火的時候,錢嘩嘩地來,誰沒瀟灑過?上海的生活就是有錢人的,但小鬼子來了之後,動蕩成這樣,咱們戲班沒戲可唱,飯店、酒樓、歌舞廳,也全成他們的消遣,狗日的!”

“那群大頭兵也真不行,連小鬼子都乾不過,國家養他們還不如養我們!”

“慎言!”班主王瑞林不知道什麼時候轉回來了,聽到周大強的話,急聲叱喝了一句:“你找死可別帶上大家!”

周大強立刻噤聲,裝模作樣調起了月琴的弦。

王瑞林也沒追責,他手裏托著一桿老煙鍋,悶悶地吸一口,才招呼院子裏的人,語氣沉重地宣佈。

“晚上的演出,沒了!”

怎麼取消了?沈望舒心裏一突,從她進入雲霓社一個月來,戲班接到的活隻有寥寥幾樁,賺取的勞務費勉強不讓大家餓著,但也吃不上幾頓乾飯,菜也沒幾滴油星。

本想著今夜的演出場地是個大酒樓,大家都能開個葷,畢竟酒樓也不會短吃喝,沒想到臨了居然不讓唱了。

“班主,這是為啥?”徐嬌問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酒樓老闆換成了紹興戲。”王瑞林嘆了口氣。

“啊,他們定金都不要了?”周大強沒忍住追問了一句。

叫戲班唱戲往往都是提前好幾天甚至十天半月地約時間,除非是白事,不打算大操大辦,小唱一場,可以臨時湊幾個人。但都是要給定金的,唱完結清尾款,如果唱得好還有賞錢。

定金可是佔整個演出費用的三分之一!

“沒法子,咱們這個戲是有老闆提前包了酒樓,要宴請大人物,但今天請客的老闆才知道那位大人物喜歡聽紹劇。”

戲沒唱成,班裏的人也分不到勞務費,這錢班主還要準備著給下個月的房租。

周大強低聲罵了一句,收拾了身旁的樂器,交代了一句吃飯再叫他,就一瘸一拐地回自己房間了。

啞巴陳默悄無聲息也回了自己房間。

徐嬌也隻是嘆了口氣,同樣回去了。

他們在戲班至少幹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吹拉彈唱,但沈望舒和朱安不行,朱安是按花臉武生培養,將來做台柱子的人,日夜不輟地練功。

沈望舒雖隻是作配,卻也要勤學苦練,她的基本功太差,不能拖後腿,壞了雲霓社的招牌。

雲霓社從前可是響噹噹的京戲戲班,和吳淞的鶴鳴堂二分上海。

幾十人的大戲班,如今雖然落寞了,班裏剩不到十個人,但虎死不倒架,也要嚴格要求。

午飯,大家吃的稠粥,一碗鹹菜,兩盆青菜,台柱子嚴文生沒出來。

晚飯依然如此。

入夜後,院子裏沒人了,隨著吱嘎一聲,嚴文生的房間門被拉開,大概是睡得朦朧,嚴文生眼睛都沒睜開,就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正倚著窗檯磕磕絆絆縫補衣服的沈望舒往樓下看了一眼,放下衣服,吹滅了油燈,不急不緩地出門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