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嚴文生也差不多,兩人幾乎是一前一後回了班裏。

沈望舒快步上了樓梯,端起洗漱盆,若無其事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便朝水池走去。她心裏盤算著如何打聽昨夜歌舞廳發生的事。

她有預感,這件事與組織、與嚴文生脫不了乾係。

如今上海被日本人佔領,各方勢力都在給自己找靠山。租界的巡捕也隻敢管些偷雞摸狗的小案子,稍大點的事都得看人臉色。昨夜那麼大的行動,必是上頭安排,隻是不知被抓的兩人究竟是何身份。

沈望舒一遍遍回憶細節,試圖找出有用線索,卻一無所獲。

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次日便起得晚了許多。

等她洗漱完來到院裏,發現眾人明明都在,卻一片寂靜,連平日裏最愛鬥嘴的冤家徐嬌和周大強都噤了聲,陳默手裏拿著抹布擦拭他的鼓,眼神卻頻頻往裏屋瞟。

雲霓社沒落後,人員走的走,改行的改行,現在能鎮得住場麵的就隻剩下嚴文生和林清柔兩個台柱子。

前者因兒子犧牲一蹶不振,終日流連風月場所,唯有班主好說歹說才肯登台一次。

後者雖不與大家同住班裏,但對雲霓社感情頗深,隻要班主去請,必定到場。

沈望舒好奇地朝裏間張望。來雲霓社一個月,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隻存在於大家口中的傳奇人物。

那是個約莫二十六七歲的貌美女子,身著粉色旗袍,一頭大波浪捲髮披在身後,妝容濃艷,唇色鮮紅。她指間夾著支女士香煙,卻不吸,任其緩緩燃燒,紅光忽明忽滅。

林清柔側著身,正臉朝向班主,沈望舒看不出她的情緒,但班主王瑞林臉上的諂媚卻一覽無遺。

演出作罷,班裏的錢勉強能湊齊下月的房租,可班裏的人卻不能像那些行頭一樣不吃不喝。王瑞林此次將林清柔請回來,隻怕是找她幫忙出主意的。

“徐姐,林老闆來多久了?”沈望舒挪到鑼鈸手徐嬌身邊,小聲問。

“有一會兒了,”徐嬌也壓低聲音,“要是談成了,接下來咱們的生計或許就有著落了。”

“還能談不攏?不是說林老闆很給班主麵子嗎?”

“嗨!她每次回來唱戲,拿的都是大頭,自然給麵子。不然她拿什麼在上流社會立足?這回不一樣,這回是要她掏腰包,那可說不準了。”

“那他們還要談多久?”

“快了,老王和林老闆都不是磨蹭人。”

徐嬌話音剛落,前邊便傳來動靜。

王瑞林已與林清柔談完,走到門口。他掃視院子,開口道:“大夥兒都在,正好有事要一起商量。朱安,去請嚴老闆過來。”

“得嘞!”

不多時,嚴文生慢悠悠踱出房間。眾人也進了屋,搬出角落的板凳,圍坐一圈。

而林清柔,始終端坐主位,紋絲未動。

王瑞林坐下,先瞥了林清柔一眼,見她毫無反應,便知這事隻能由自己開口。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道,“雲霓社的境況大夥兒都清楚。我今天請林老闆回來,想必你們也猜到了原因。沒錯,交了房租,剩下的錢連夥食費都不夠。若拿這錢餬口,咱們就隻能搬走,去鄉下搭草台班子。你們願意嗎?”

“不願意。”

眾人稀稀拉拉地應答著。

雲霓社也曾輝煌過,別看現在這副光景,當年不少戲迷就是沖他們來的。一場戲下來,何止掙十個房租?誰願去鄉野間輾轉,風餐露宿?

“林老闆給咱們指了條路。但這事,我做不了主,所以請大家來商量。”

“都是自己人,班主直說吧!你是為雲霓社好,我們都懂。”徐嬌道。

私下她總是“老王”“老王”地叫著,但當著眾人麵,還是給王瑞林留著麵子。

其他人也點頭附和。

王瑞林見狀,斟酌道:“小……日本人那邊,新來個什麼中佐,酷愛京戲,想辦堂會。原本屬意鶴鳴堂,但還沒敲定。咱們雲霓社不比鶴鳴堂差,若大夥兒沒意見,林老闆有法子讓他們換咱們去。這戲要唱好了,不但能得一大筆賞錢,還有望恢復往日地位,重新與鶴鳴堂唱對台戲。當然,畢竟是給日本人唱戲,我得問問大家的意見。大家投票表決,行吧?”

聽到這裏,沒人開口,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嚴文生。

對日本人,大夥兒自然有怨。沒有他們,雲霓社何至於此?

可當怨氣與生計相撞,似乎又算不得什麼了。唱一台戲就能重回往日,誰不願意?

其他人都還好說,但嚴文生與日本人有殺子之仇,他怎會答應?

若沒了他,雲霓社能唱的戲沒幾齣,絕對難得讓日本人滿意。若是硬著頭皮接了,反而會給大家招來禍端。

因此,嚴文生的態度纔是關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清柔手中的煙已經換了一支,嚴文生卻還像是沒骨頭一般倚在牆邊,雙目閉著,似是熟睡,但他在膝蓋上不斷敲動的手指卻告訴大家,他還醒著。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做出選擇。

他的兒子們雖然死了,但活著的人卻還得繼續活著,不管他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大家都能理解,但要是能夠答應,那自然最好。

“嚴老闆……”

就在王瑞林失去耐心,想要開口勸說時,嚴文生舉起手掌,示意王瑞林打住。

“我可以答應,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王瑞林瞬間坐直了身體。

“班裏替我出錢,去巡捕房保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