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棉服上全是破洞,有的地方還結著冰,臉上全是菸灰和泥土,隻有眼睛是亮的,像黑夜裡的星星。
“班長!炊事班的弟兄們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周老根揮了揮手,陳滿倉趕緊把背上的鍋放下來,掀開棉被,熱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帶著玉米糊糊的香味,在滿是硝煙和血腥味的坑道裡,顯得格外珍貴。
“都過來,喝點熱的,一人一勺,都有份。”陳滿倉拿出隨身帶的搪瓷勺子,對著大家喊。
士兵們一下子圍了過來,眼睛都亮了。他們已經一天一夜冇吃熱東西了,一直啃著凍得硬邦邦的壓縮餅乾,喝著雪水,有的士兵的手凍得腫得像饅頭,連勺子都握不住,隻能用兩隻手捧著搪瓷缸,陳滿倉給他們舀一勺糊糊,他們就小口小口地喝著,喝著喝著,有的士兵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缸子裡。
“陳哥,你這糊糊熬得太香了,”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著也就十**歲,喝完了一勺,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說,“能不能再給我半勺?我昨天到現在,就吃了半塊餅乾。”
“有,都有。”陳滿倉的喉嚨堵得慌,趕緊又給他舀了半勺,“鍋裡還有,管夠。”
他給每個傷員都舀了滿滿一勺,喂到他們嘴裡。有個傷員,肚子被炸穿了,腸子都流了出來,衛生員給他臨時包紮了,人已經昏迷了,嘴脣乾裂得出血。陳滿倉用勺子舀了一點糊糊,一點點抹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陳滿倉,笑了笑,用微弱的聲音說:“謝……謝謝……”
冇過多久,他的頭一歪,就冇了呼吸。
陳滿倉拿著勺子的手,一下子就定住了。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士兵,昨天他還去炊事班幫著劈過柴,說他老家是河南的,家裡有個妹妹,今年十歲,等打完仗,他就回去,給妹妹買花布做新衣服。
現在,他就躺在這兒,眼睛閉著,臉上還帶著一點笑,身體慢慢變冷了。
周老根走過來,拍了拍陳滿倉的肩膀,冇說話,脫下自己的棉服,蓋在了那個士兵的臉上。
“把他抬到後麵去吧,”周老根的聲音很低,啞得厲害,“等仗打完了,好好安葬。”
兩個士兵走過來,抬著那個犧牲的士兵,往坑道後麵走。坑道裡靜悄悄的,隻有外麵的風聲,還有傷員微弱的呻吟聲。
陳滿倉站在那兒,看著那口還冒著熱氣的鐵鍋,懷裡的搪瓷缸,好像突然變得滾燙。他突然明白,哥為什麼寧願凍在雪地裡,也不肯退一步。他突然明白,班長為什麼拖著傷腿,也要守在這個山頭上。
他們守的,不是這一個光禿禿的山頭。是河南那個等著哥哥買花布的妹妹,是山東老家他娘種的那幾畝地,是千千萬萬個像他們一樣的普通人,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再打仗,不用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了尖銳的呼嘯聲。
“臥倒!炮火!!”周老根突然大喊一聲,一把把陳滿倉按在地上。
瞬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就在坑道外麵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打雷一樣,整個坑道都在劇烈地晃動,頭頂的泥土和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他們的背上,疼得厲害。
陳滿倉被震得耳朵裡全是轟鳴,什麼都聽不見了,嘴裡全是血腥味,胸口悶得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他死死地護著懷裡的搪瓷缸,還有那口鐵鍋,把它們壓在身子底下,任憑碎石砸在自己的背上。
炮火覆蓋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等爆炸聲慢慢停下來的時候,坑道裡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泥土,好幾處坑道的石壁都塌了,把入口堵了一半。陳滿倉從泥土裡爬出來,耳朵還是嗡嗡響,聽不清彆人說話,隻能看到大家都在拍身上的泥土,搶救被埋的傷員。
他第一時間去看那口鐵鍋,鍋冇破,裡麵的糊糊還剩小半鍋,隻是混進去了不少泥土。他又摸了摸懷裡的搪瓷缸,缸子還在,好好的,他才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周老根走到他跟前,蹲下來,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對著他喊了句什麼。陳滿倉聽不清,隻是看著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