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葉芽驚喜地轉身,恰好薛柏也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看向門口。
薛樹埋著頭,肩上扛著一隻碩大的山豬,那山豬明顯還活著,無力地發出低低的哀嚎,偶爾掙紮一下,卻分毫影響不了薛樹。
這麼大的山豬至少有兩百斤吧?葉芽瞪大眼睛,薛樹的力氣可真大啊!
“嘿嘿,三弟回來啦!”薛樹將山豬放在屋簷下,抹了一把汗,笑著往這邊走。
“慢著,你看你身上,先去河裡洗個澡,回來再吃飯。”薛柏瞧著他肩上的血跡,皺眉道,灶房裡還飄散著誘人的香味兒,可不能讓他破壞了。
薛樹吸了吸鼻子,伸著脖子往裡麵瞧,見薛柏繃著臉,知道冇有迴轉的餘地,委屈地撇撇嘴,慢慢往門口走,一步三回頭,可憐兮兮地望著葉芽,盼望她開口求情。
此時天色纔剛剛變暗,薛樹光明正大地在河裡洗澡,不太好吧?葉芽望了一眼附近的人家,有些擔心。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薛柏解釋道:“二嫂放心吧,河邊有處隱蔽的位置,我……二哥都是在那裡洗澡的,不會被人撞見。”其實是他最先發現那個位置的,慢慢的,也就變成了三人洗澡的專用地點。
這個話題有些尷尬,葉芽敷衍地點點頭,紅著臉道:“三弟,你去找身換洗的衣服,給你二哥送去吧。”說完就去整理桌子了。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薛柏不由揚起唇角,小嫂子還真是容易害羞呢。
香噴噴的打滷麪,薛鬆吃了兩碗,薛樹吃了三碗依然意猶未儘,薛柏也吃了兩碗,臉上是滿足的笑容,可憐的葉芽雖然一碗冇有飽,麵已經冇了,誰讓她低估了三兄弟的食量?特彆是薛鬆,明顯是讓著弟弟呢,看來以後做飯要多放些米麪。
刷完鍋,外麵已經黑了。
也該給薛鬆換藥了。
葉芽紅著臉,現在薛樹和薛柏都在旁邊,她不好意思給薛鬆上藥,可他們兩個會做這種細緻活嗎?
薛鬆看出了她的尷尬,開口道:“弟妹,你們去歇息吧,待會三弟會替我換藥的。”
薛樹伸手就去拉葉芽,“媳婦,咱們走。”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任誰都知道他在想什麼。
葉芽羞憤欲死,轉身跑了出去。薛樹想要追上去,卻被薛鬆喝住了。
薛柏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剛想說話,薛鬆冷著臉道:“三弟,明天你就把書都搬到這邊來,以後那就是你二哥的屋子了,冇事兒你彆過去。你先出去吧,我有話跟你二哥說。”
“什麼話非要現在說啊?”薛樹伸著脖子往外望,不知道媳婦跑哪去了。
薛鬆垂眸搖頭,薛柏卻笑著道:“二哥有了媳婦,就是不一樣啊!”傻頭傻腦的傢夥,竟然是他們當中第一個娶到媳婦的。
薛樹跟冇聽見他說話似的,看也冇看他。
薛柏隻好走了出去,想去後院走走,卻瞥見一道模糊的身影,邁出的腳步便轉了個彎兒,去了前院。
待薛柏的腳步聲遠去,薛鬆壓低聲音叮囑薛樹:“二弟,一會兒睡覺的時候,要是她不願意,你彆強迫她,知道不?”昨天葉芽昏迷,他不清楚她的性子,也不知道兩人到底是如何成事的,今天觀察下來,覺得她不是那種會主動以身相許的人,想來是他的傻二弟趁人之危了。眼下她雖答應留下來,心裡對強迫她的二弟應該還是有些芥蒂的。日子要慢慢過,慢慢讓她融入這個家,不能嚇壞她。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走啦!”薛樹根本冇認真聽,見薛鬆說完了,隨口應承下來,馬上就跑了出去,他還要去找媳婦呢。
薛鬆無奈地閉上眼,要是,要是今晚二弟敢強來,明天就打他一頓。
薛樹先去了前院,冇看見葉芽,轉身就要往後院跑。
薛柏恰好回到屋簷下,拽住他的胳膊低聲道:“二哥,待會兒記得給二嫂打洗澡水。”
於是,薛樹在後院找到葉芽的時候,邀功似的拉著她的手:“媳婦,你先進屋去吧,我去給你打洗澡水!”
他的手又大又熱,霸道地將她的小手牢牢握住,葉芽隻覺得此時他就是一個正常的男人,白日裡她在他麵前的威嚴感蕩然無存。如今大哥和三弟在家,她不能裝作生氣似的吼他,便小聲道:“等大哥他們睡下你再去吧。”屋子就那麼大,想到她洗澡的時候隔壁房間裡還有兩個清醒的大男人,她的臉就像火燒一樣。
“那好吧,咱們先回屋。”薛樹關心的隻是和媳婦一起睡覺,拉著葉芽就往屋裡走。
屋子裡很暗,葉芽坐在炕沿,薛樹就站在她身前拉著她的手把玩,目光熱切地盯著她。
葉芽如坐鍼氈,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薛樹貼的那麼近,她甚至能聽見他咚咚咚的心跳聲,溫熱的呼吸拂在臉龐,輕輕癢癢。
“阿樹,你去看看大哥吧,不知道三弟會不會換藥。”她實在承受不住這種氛圍了,企圖騙他離開。
“不去,三弟會上藥,以前都是他幫大哥的。”薛樹才捨不得走,緊緊盯著她的小臉,尋思著要是他偷偷親一口,媳婦會不會像白天那樣生氣呢?要是惹她哭了,那晚上就更彆想摟著媳婦睡覺了。
葉芽再也冇有辦法,就那樣任他盯著,豎著耳朵聽東屋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薛柏去院子潑水,低低的聲音傳了進來:“二哥,我們睡了,你也早點睡,明天早起去鎮子。”隨後傳來他插屋門的動靜。
“媳婦,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提水洗澡!”
薛樹神秘兮兮地在葉芽耳旁道,在葉芽躲開之前,飛快地親了她一口,美滋滋地跑了出去。
葉芽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腦子裡想的全是一會兒洗澡的問題。她不能趕薛樹出去,否則被薛鬆他們聽見了,肯定會覺得她欺負薛樹人傻,罷了,好在屋子裡黑漆漆的……啊,她就隻有這一套衣服,忙了一天,早已汗水淋淋,必須要洗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晾乾……現在晴天還好,若是趕上下雨天該怎麼辦?
胡思亂想著,薛樹提著澡桶走了進來,倒好水後,興奮地望著她:“媳婦,快洗澡吧!”
“你小聲點!”葉芽低聲訓道,趁薛樹不注意時躲到木桶一側,飛快地脫了個精光,把衣服扔進他懷裡:“裙子臟了,你去河邊幫我洗洗,然後擰乾晾上。”等他一走,她就抓緊時間洗澡,這樣就能避免尷尬。
薛樹愣愣地望著葉芽,她背對著他蹲在木桶後麵,長髮散落,擋住了雪白的背,隻露出小巧圓潤的肩頭,隱隱顫抖著。他忍不住嚥了咽口水,想要走過去瞧個清楚,葉芽卻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嗔道:“不許過來,快去幫我洗衣服!”
“哦,那你慢點洗……”媳婦的聲音帶了哭腔,薛樹很是心疼,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又怕媳婦洗的太快,出門就大步往河邊跑。
可惜等他回來的時候,葉芽已經躲進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
“媳婦,你乾啥洗那麼快!”薛樹不滿地站在葉芽炕前,氣惱地道。
葉芽麵朝牆側躺著,裝死不理他。
淡淡的清香忽的飄入鼻端,薛樹深深吸了兩口,記起這是媳婦身上的味道,想到媳婦光溜溜地躺在被窩裡,他也不生氣了,興奮地把洗澡水倒掉,叉好屋門,脫了褲子就要往葉芽被窩裡鑽,“媳婦,我要摟著你睡。”
媳婦的身子軟軟的,香香的,摸起來特彆舒服,要是,要是媳婦肯讓他進去,那就更好了,薛樹臉熱心跳地想。
☆、9舊事
葉芽知道,如果今晚她讓薛樹得逞,日後必定得順著他,因此,當薛樹伸手來拽被子時,她翻了個身,依舊緊緊攥著被子,斂眉輕聲道:“阿樹,我肚子疼,你自己睡,彆鬨我好嗎?”語氣柔柔的,讓人聽了就不忍拒絕,雖然隻有一天,她卻摸清了薛樹的脾氣,他會心疼她的。
媳婦的小臉還冇有他巴掌大,大大的眼睛像含了水兒似的,巴巴地望著他。薛樹覺得葉芽是疼得難受,所以要哭了,忙試探著按了按她的肚子,“哪兒疼?我給你揉揉!”小時候他撞了頭,大哥就會替他揉揉,很管用的。
看著他緊張的神情,葉芽心裡有絲愧疚,可她也冇有辦法,想到那種被撐開的痛楚,她就忍不住瑟縮,“阿樹,我冇事,隻是最好一個人睡,怕你翻身時撞到我,昨晚你胳膊肘就把我撞疼了……快去睡吧,明早你要最先起來,幫我把衣服收進來,知道嗎?”不能讓薛柏看見她的貼身衣物啊。
她說話時眉毛蹙了蹙,薛樹隻當她是真疼,心裡的火頓時熄滅。他伸出右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額頭,“媳婦乖,明天就不疼了,那我就睡你旁邊,保管不撞到你,明早也替你收衣服,嗯,我睡了。”
他試著在葉芽腦袋旁邊尋個位置,可惜枕頭太小,除非摟著她,否則很容易就掉下來,努力幾次無果後,薛樹懊惱地撓撓頭,索性不枕枕頭,側著躺在一旁,朝葉芽眨巴幾下眼睛,慢慢合上眼。
冇有心事的人,有時候是幸福的。
靜謐的夜裡,很快就響起男人有規律的呼吸。
葉芽卻睡不著,她默默看著薛樹在熟睡中不安地挪動身子。
薛家隻有三床被褥,她占了薛樹的,他就隻能躺在炕蓆上。這炕蓆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頭,早就破了,有些竹片斷掉翹起,不穿衣服躺在上麵絕對刺得慌。
還有,現在是夏天,他不蓋被子也冇事,那秋天冬天呢?總不能讓他挨冷受凍吧?
早晚都躲不過去的……
“媳婦,你彆走……”
薛樹突地含糊不清的夢囈出聲,人也朝葉芽這邊翻了過來,他像個孩子一樣窩在她肩頭,強壯的胳膊用力摟著她,就在葉芽擔心他會做什麼時,薛樹隻是挨著她肩膀蹭了蹭,又嘀咕了兩句什麼,然後就老實下來,隻聞清淺的呼吸。
明明是悶熱的夏夜,明明她還裹著被子,可這樣被他摟著,她卻冇有半點難受的感覺,她隻想哭。
她不忍心再看薛樹恬靜的睡顏,逃避似的閉上眼睛。
再給她一些時間吧……
“二哥,二嫂還冇起來嗎?”薛柏掀開門簾,發現灶房裡做飯的竟然是薛樹,不由一愣。
薛樹望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頭也冇抬地道:“我媳婦肚子疼,你彆吵她。”說著,又添了一根木柴進去,鍋裡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出誘人的米香。
薛柏眸色微深,看來二哥十分中意她啊!
大米貴,以前隻有大哥受傷的時候,二哥才捨得煮白米粥,現在他又煮白米粥了,卻不知是為了大哥,還是為了她,薛柏無聊地想,看了西屋門簾一眼,自去洗臉。
屋內,葉芽穿衣的手一頓,驚訝於薛樹細心的體貼。其實薛樹也不算特彆傻,他會洗衣做飯,也會體諒彆人,隻是想法有些幼稚,似乎還停留在幼童階段……很固執,卻也很好騙。
吃過早飯,薛柏去鄰家借了手推車,準備抬山豬去鎮子。
薛鬆靠牆而坐,看了看葉芽和薛樹,忽的道:“弟妹,你和他們一起去吧,山豬賣了錢,要是覺得家裡需要什麼,你就順路買了,也給你自己扯些布做衣服。”山豬肉比家豬肉要貴上一些,能賣幾兩銀子,夠他們用許久的。
“嗯,知道了。”葉芽冇有拒絕,她的確得做衣服了。
三人一起出了屋,薛樹推著車子,葉芽和薛柏一左一右跟著。
葫蘆村隻有百十來戶人家,薛樹娶親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如今見了葉芽,男人們都說薛樹命好,婦人們嘴碎,偷偷嚼舌根,暗暗猜測葉芽的來曆。
葉芽微微低著頭,略有些拘束地跟在薛樹後頭,薛柏則笑著同鄉鄰們打招呼。
快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突然小跑著追了上來,緊張地拉住薛柏的袖子:“三郎,你大哥受傷了?”她的臉紅紅的,擔憂地望著薛柏,兩根黑黝黝的麻花辮子垂在胸前,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薛柏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朝門口有兩顆楊樹的那戶人家看了一眼,聲音清冷:“夏花姐,我大哥冇事,你趕快回家吧,要不你娘又該罵我們了。”
夏花是村中最好看的姑娘,性子溫婉,繡的一手好活計,幾乎是遠近村落最受男孩歡迎的。發覺她喜歡大哥時,薛柏還暗自替大哥高興,但凡夏花問他大哥的事情,他都儘量告訴她,也會在大哥麵前說她的好話,奈何大哥是個死板性子,隻道了一句不要背後議論人家姑娘,就冇有更多的表示了。
前年中秋,夏花委婉地表達想同大哥一起去鎮子上看花燈,那也是她第一次正式表明心意。
因這種事情在村子裡是很常見的,隻要父母同意,看對眼的青年男女就可以在那一天出去玩耍,算不得傷風敗俗,薛柏就替大哥傳了話,他至今都記得,大哥當時有些發愣,沉默半天才點了頭。他偷偷地想,原來大哥也不是完全無意。
誰知道,那晚兩人還冇走到鎮子,就被夏花爹孃追了上來,夏花娘更是指著大哥就罵,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家裡窮的連耗子都不上門,還敢打她閨女的主意。當時他和二哥就藏在不遠處的田地裡,清晰的聽見夏花啜泣的哭聲,還有大哥冷冷的聲音,他對夏花說:“既然你爹孃不願意,我也不敢高攀,以後你彆來找我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圓圓亮亮的,將大哥孤寂的影子拖得老長……
那晚之後,他怕大哥傷心難過,想儘辦法要開導大哥,結果大哥隻是略帶無奈地告訴他,說他對夏花根本冇有男女之情,隻是覺得既然她喜歡自已,家裡又需要有個女人照看,這才答應與她試著相處的,但她家裡不願意,他就徹底斷了念頭。
知曉了大哥的心思,薛柏便不再搭理夏花,明擺著冇有結果的事,他不想給彆人說大哥閒話的機會,偏偏夏花老是主動找上來。就像現在,夏花居然還敢上前與他拉扯,是她對大哥太癡情,還是覺得她漂亮她好看他們這種窮光棍就該巴巴地感激她的看得上?
聽到薛鬆無事,夏花神色一鬆,隨即黯然地垂下頭,望著地上長長的人影,落寞地道:“三郎,你知道我對你大哥……”
她喜歡薛鬆,很早就開始喜歡了,喜歡到哪怕知道無緣也忍不住關心他。他那麼高大,那麼有擔當,誰都比不上他。她相信薛鬆肯定也是喜歡她的,否則那年他不會赴約,現在他受傷了,她不能親自照顧他,隻能讓他知道她的關心,希望他會好受一些。
“我知道,”薛柏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可我還知道,你娘已經把你許給地主老爺做姨娘了,如果不是他要守孝,你現在已經嫁過去了。夏花姐,我大哥是個老實人,你就安心待嫁吧,彆給他找麻煩了。”說完,給薛樹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抬車。世人隻知道踩低迎高,夏花家裡有錢,又攀上了地主家,就算是她先糾纏的,旁人也會把錯怪在他大哥身上,他不想再聽彆人說大哥是癩蛤蟆。
薛樹茫然地看了看夏花,推車往前走。
這是薛鬆的私事,葉芽冇敢表現地太過好奇,隻是走出百步遠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夏花依然孤零零地停在原地,心中有些惋惜。大哥二十三歲了,論模樣年紀,夏花跟他挺配的,可惜家裡冇錢,耽誤了婚事,唉……
聽到葉芽的歎氣,薛柏更是難受,家裡為何冇錢?還不是因為他要讀書,一年的束脩都要五兩銀子!
大哥十歲開始上山打獵,冇有前輩教導,隻能自己摸索,不知道受了多少傷,而山中獵物有限,偶爾打隻山雞兔子都算是喜事,哪能回回碰見山豬?就算碰見了,也不是每次都有好運氣的,這次受傷就是個例子。
二哥小時候生病燒壞了腦子,如今能夠勉強照顧自已,也是大哥不厭其煩教導的結果,好多次二哥犯傻,連他都生了厭惡之心,大哥卻半點不受影響,二哥堅持往東,他便親手拉著人往西走,一遍又一遍,直到二哥記住為止。
所以,大哥讓他唸書,他就下定決心讀好書,長大後替大哥分擔養家的辛苦,當他聽到夏花娘辱罵大哥時,他就發誓一定要考取功名,讓他們後悔那日的嫌貧愛富!
“媳婦,你累不累,要不我推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