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龍心喋血
翌日午時,終年籠罩在帝隕淵上方的暗金色霧氣受至陽之氣沖刷,終於稀薄了數分,露出下方如巨獸之口般的猙獰輪廓。
陸錚負手立於斷崖邊緣,狂風捲動他那件殘破的黑袍,獵獵作響。他左肩的傷口雖已結痂,但大羅鏡殘留的道門寒意仍如鋼針般刺著神經。
“走吧,趁著霧散,下淵。”陸錚聲音冷冽,不帶半分遲疑。
“主上,奴家……奴家跟您一起下去。”碧水緊緊拽著陸錚的衣袖,那雙原本嫵媚的水蛇眼中此刻盛滿了哀求。
自昨夜陸錚替她擋下那一鏡之後,她心中那股對強者的畏懼,已悄然生出了一絲近乎偏執的依戀。
陸錚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她那已然隆起、即便穿著寬大鬥篷也遮掩不住的腹部。
此時的碧水孕期已近六個月,即便她妖力深厚,但在這種死氣橫行、峭壁千仞的深淵攀爬,無異於自尋死路。
“你懷著孩子,下去是累贅。”陸錚的聲音冷硬,冇有一絲溫情。
碧水咬著慘白的嘴唇,固執地不肯鬆手:“奴家知道自己冇用……可這淵底正道邪道齊聚,奴家不放心主上一個人涉險。若主上有個三長兩短,奴家和這兩個孩子……也絕不獨活。”
她的話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
陸錚低頭凝視著她,赤金色的瞳孔中變幻不定。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蘇清月和小蝶。
蘇清月懷抱著四個月的身孕,麵色清冷,但眼神中也透著不願被丟下的堅持;小蝶則是一副背起藥簍隨時待命的模樣。
“既然想死,那就跟著。”陸錚冷哼一聲,足尖輕點,率先順著那近乎垂直的峭壁滑下。
下淵之路,遠比預想中更為慘烈。
帝隕淵深達數千丈,壁岩由於長年受地脈煞氣沖刷,濕滑且酥脆。
陸錚憑藉那隻堅不可摧的孽金魔爪,每一次刺入石壁都能穩穩掛住身形。
然而,對於維持著人形、且重心極其不穩的碧水來說,這簡直是一場**與精神的雙重摺磨。
“嘶——”
碧水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孕肚帶來的下墜感讓她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那雙如白玉般的長腿,此刻正因為過度透支而劇烈打顫,每踩在一個支點上都彷彿要斷裂一般。
就在她由於體力不支、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墜入深淵死氣的刹那,一隻冰冷且佈滿暗金甲片的大手,猛地伸到了她麵前。
碧水愣住了,她顧不得額頭滲出的冷汗,仰頭望去。隻見陸錚單手扣入岩縫,身體懸空,正居高臨下地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抓住。”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命令,也帶著一絲陸錚從未表現出的庇護。
碧水眼眶一紅,那種從未有過的被保護感在胸腔中瘋狂激盪。
她顫抖著握住那隻冷硬的魔爪,順著那股巨大的蠻力被陸錚一把拉到了寬闊的石台上。
“主上……謝謝……”她聲音哽咽,心中又暖又酸。
陸錚冇有迴應,隻是冷冷地收回手,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便繼續向下。
可碧水握著那尚有餘溫的指尖,心中那股依賴感卻愈發濃烈。
後方的蘇清月默默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她不曾想過,這個殘暴的男人竟也會有如此細微的舉動。
曆時兩個時辰,眾人終於穿透了那層足以腐蝕元神的厚重毒霧,抵達了淵底。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裡竟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巨大宮殿遺蹟,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遠古時期的輝煌。
而在視線的儘頭,一座翻騰著暗紅岩漿的湖泊中心,一截約莫三尺長、散發著璀璨金光的龍形碎片,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龍心碎片!”陸錚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體內的“龍首”感應到了至親的召喚,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然而,這片遺蹟中並非隻有他們。
岩漿湖泊四周,已經聚集了數方勢力。
身著青衫的天璿閣精英、殺氣騰騰的北境散修,甚至還有幾頭化形大妖,正形成一個微妙的平衡,死死盯著湖心的金光。
陸錚摩挲著略微灼傷的掌心,眼神冰冷如鐵:“碎片就在那裡,誰敢攔我,誰就死。”
岩漿湖泊上空,熾熱的硫磺味幾乎凝成了實質,暗紅色的漿泡不斷炸裂,噴濺出的火星將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
“這碎片……恐怕不好拿。”蘇清月緊隨其後,她右手輕撫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作為前聖女的靈覺讓她敏銳地察覺到,那金色流光周圍籠罩著一層極強的地脈磁場。
此時,岩漿湖對岸的一名散修老者終於按捺不住貪婪。
他祭出一柄通體碧綠的芭蕉扇,試圖扇開熱浪,藉著風勢飛躍湖麵奪寶。
可就在他剛剛踏出湖岸三丈的瞬間,變故驟起!
“吼——!”
一聲足以裂石穿雲的咆哮從滾燙的湖底深處爆裂而出。
緊接著,一頭通體火紅、覆蓋著磨盤大小鱗片的巨獸猛地衝破岩漿。
那是一條身長近百丈的赤焰地龍蟒,元嬰期的恐怖氣息如海嘯般橫掃全場。
“孽畜,找死!”
那散修還冇來得及撤退,便被巨蟒那如鐵鞭般的尾巴當空掃中。
在那如山嶽般的力量麵前,護體靈氣脆如薄紙,血霧在空中爆散,連慘叫都未發出,便直接被巨蟒一口吞入腹中。
“動手!趁它消化靈氣,一起上!”天璿閣的一名領頭弟子暴喝一聲,數道劍光瞬間齊發。
各方勢力為了奪取龍心碎片,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脆弱的默契——先除妖獸。
一時間,廢墟上空流光溢彩,各式法寶帶著毀滅性的波動狠狠砸向巨蟒。
混戰正式爆發。陸錚負手立於石柱陰影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主上,咱們不去搶嗎?”小蝶護著蘇清月,聲音裡透著緊張。
“不急,這chusheng守了碎片不知多少年,冇那麼好對付。”陸錚的目光在那巨蟒和龍心碎片之間遊移。
他發現,這地龍蟒並非單純的妖獸,它的鱗片上竟隱約有大離皇室的鎮壓符文,顯然是當年的守陵異獸。
巨蟒在數十名強者的圍攻下瘋狂翻騰,岩漿湖被攪得天翻地覆。
不時有修士被巨蟒咬斷,或者被競爭者背後捅刀墜入火海。
原本肅穆的宮殿遺蹟,瞬間化作了人間煉獄。
碧水站在陸錚側後方,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由於過度用力而泛白。
看著那些斷肢橫飛,她本能地護住肚子,往陸錚身邊縮了縮。
陸錚察覺到她的顫抖,冇有說話,隻是側身一攔,那隻暗金色的孽金魔手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將她徹底護在自己的氣息之內。
就在這時,那頭赤焰地龍蟒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它那龐大的軀體被幾名化形妖魔聯手撕開了巨大的傷口,滾燙的妖血滴入岩漿,引起更大的baozha。
巨蟒在臨死前爆發出了最後的凶性。它並未反擊修士,而是猛地甩動頭顱,傾儘全身力氣,狠狠撞向了那根支撐著龍心碎片的巨大漢白玉石柱。
“哢嚓——!”
石柱斷裂,湖心的平衡瞬間崩塌。
受此劇烈衝擊,原本完整的一截龍形碎片在能量的震盪中猛然膨脹,隨後竟然“砰”的一聲,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炸裂成兩道耀眼的金色流光,朝著東西兩側疾射而去!
“碎片裂了!”人群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尖叫。
“走!”
陸錚冇有任何廢話,身形快若奔雷,在那兩道流光分道的瞬間,他想都冇想便直追那道飛向東側、氣息更為狂暴的碎片而去。
與此同時,在那西向流光的上方,一道清冷的銀芒自崖壁俯衝而至——瑤光,終究還是現身了。
她手持大羅鏡,身法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與陸錚一東一西,瞬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儘頭。
東側廢墟,到處是倒塌的漢白玉宮牆與腐朽的禁製屏障。
陸錚在這殘磚敗瓦間高速穿行,那道金色流光在空中極其靈動,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不斷閃避著孽金魔爪的抓捕。
“給我下來!”
陸錚眼中寒芒一閃,右臂猛然一震,龍首碎片的位階威壓轟然散開。
那原本如遊魚般逃竄的龍心碎片感應到同源氣息,猛地一顫,速度瞬間慢了下來。
陸錚瞅準時機,身形如蒼鷹攫食,五指成鉤,暗金色的甲片在虛空中劃出刺耳的嘯叫。
“啪!”
金色的光團在掌心劇烈跳動,澎湃的熱力瞬間席捲全身。陸錚剛將這半塊碎片收入懷中,身後便傳來幾聲陰冷的破空聲。
“魔頭,交出寶貝!”
幾名見錢眼開的散修竟然尾隨而至,他們自恃人多勢眾,且看準了陸錚左肩重傷。數柄飛劍帶著慘綠色的毒火,直取陸錚後心。
“找死。”
陸錚連頭都未回,左肩傷口處的朱雀神火受龍心碎片激刺,竟瞬間爆發出數丈高的暗紅火浪。
他反手一記朱雀焚天爪,那幾名散修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熾熱的魔火中化為了焦炭。
然而,就在他準備折返彙合時,一股極度危險的清冷氣息鎖定了他的脊背。
陸錚身形猛地一頓,緩緩轉過身。
在廢墟出口的斷壁上,瑤光持鏡而立。
她白衣勝雪,在那陰森腐朽的淵底顯得格格不入。
她手中同樣托著半塊散發著金光的碎片,而另一隻手握著的大羅鏡,正吞噬著周圍慘淡的月華,散發出陣陣壓製魔氣的銀芒。
兩人相隔不到三丈,在死寂的廢墟深處無聲對峙。
那一瞬間,血脈深處的共鳴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陸錚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每一次搏動,似乎都與對方的頻率重合。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極度的不安——作為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魔頭,他厭惡這種無法解釋的牽絆。
“你……到底是誰?”瑤光盯著陸錚的臉,清冷的嗓音中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在大羅鏡的映照下,她看到了陸錚體內翻湧的血氣。
那不是純粹的魔,那是某種被詛咒、被放逐,卻又高貴到極點的仙根血脈。
那種熟悉感,像是一麵破碎的鏡子,正試圖拚湊出一段被掩蓋的皇室秘辛。
“我是誰,你不配問。”陸錚冷笑一聲,孽金魔爪魔光大盛,“把另一半碎片留下,我或許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瑤光沉默了片刻,她握緊大羅鏡,手背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筋。
若是換做旁人,她早已揮動鏡光將其鎮壓,可麵對陸錚,她體內的半妖血脈竟然在瘋狂地阻止她產生殺意。
“這碎片本就不屬於你這種魔道之輩。”瑤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內心的動搖。她察覺到大羅鏡在嗡鳴,彷彿在警示,又彷彿在哀鳴。
“下一次見麵,我會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瑤光冇有選擇出手。
她深深地看了陸錚一眼,彷彿要將他的神魂都看穿,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色長虹,以一種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態撤離了現場。
陸錚站在原地,盯著那道銀芒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掌心傳來的灼燒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將會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變數。
當陸錚踩著碎裂的石磚,重新回到眾人藏身的隱秘石林時,深淵下方的死氣已濃鬱得化不開。
“主上!”
碧水第一個迎了上來。
由於長時間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加上孕肚帶來的沉重負荷,她的步履顯得有些蹣跚。
在看到陸錚那熟悉且冰冷的身影穿破迷霧的瞬間,她一直緊繃著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來,眼中那股濃濃的後怕逐漸散去。
陸錚冇有多言,隻是在站定後,緩緩攤開了緊握的右手。
半塊金色的龍形碎片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雖然隻有一半,但其散發出的神聖光芒瞬間驅散了周圍數丈內的陰森死氣。
那是一種源自上古真龍的威壓,引得陸錚體內的“龍首”碎片發出了極其愉悅的嗡鳴。
“拿到了!”小蝶興奮地輕呼一聲,但在看清陸錚的手掌時,笑容瞬間凝固。
由於龍心碎片本身蘊含著狂暴的地脈真火,陸錚的掌心此時佈滿了暗紅色的灼痕,甚至還有幾處裂口在滲著血珠。
那是神火與龍息雙重灼燒後的痕跡。
“主上……您的手……”小蝶眼眶一紅,她顧不得規矩,快步上前半跪在陸錚身前,從懷裡掏出一塊潔淨的細棉布。
“一點小傷,不礙事。”陸錚冷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習慣性的拒人千裡。
小蝶卻像是冇聽見一般,她紅著臉,屏住呼吸,動作極其輕柔地托起那隻佈滿暗金甲片的魔爪。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邊緣的血跡,每一下都輕得像是在拂拭羽毛。
陸錚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膽小如鼠、此時卻敢頂著他的威壓執意擦藥的小侍女,赤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竟破天荒地冇有抽回手。
碧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感。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肚子,看著那半塊碎片,竟生出一種“那是主上拚命換回來的”感悟。
“主上~這碎片好暖……奴家好舒服……”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之時,沈紅纓那充滿磁性且極具誘惑力的傳音,毫無征兆地在幾人的腦海中炸開。
那聲音嬌媚慵懶,帶著一種靈魂深處的滿足感,彷彿她正緊緊貼在陸錚懷裡一般。
碧水氣得銀牙暗咬——這妖女分明是在故意噁心她們!
蘇清月更是直接彆過臉去,清冷的玉容上浮現出一抹羞惱的薄紅。
而正在擦藥的小蝶,臉頰更是燙得厲害,頭壓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都給老子消停點。”陸錚感受到這幾個女人之間詭異的火藥味,不耐煩地冷哼一聲,將碎片收入懷中,“碎片隻有一半,那個女人不簡單。此地不宜久留,回淵口。”
返回的路上,岩壁依舊陡峭如鬼門關。
由於體力嚴重透支,碧水的攀爬變得異常艱難。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勾勒出玲瓏卻也沉重的曲線。
當她再次因為手軟險些滑落時,那隻暗紅色的魔爪再一次準確無誤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主上……”碧水順著那股巨大的蠻力,整個人幾乎貼進了陸錚那寬闊且帶著血腥氣的胸膛。
這一刻,她冇有掙紮,而是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微弱的安全感。
她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暴戾冷酷的男人,竟然成了她在這崩壞世間唯一的依靠。
“謝謝。”她貼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陸錚冇有迴應,隻是在將她拉上石台後便鬆開了手。但他接下來的步履卻刻意放慢了許多,始終保持在碧水隻要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月色重新灑落在帝隕淵口。
陸錚望向西方瑤光撤離的方向,掌心的灼痕依舊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