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殘林驚變

從帝隕淵那陰冷潮濕的地底重返地表時,刺眼的陽光晃得眾人有些失神。

陸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雖仍帶著北境特有的荒涼,但相比淵底那幾乎能凍結元神的死氣,已是人間。

“主上……”

碧水輕輕喚了一聲,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陸錚眼疾手快,右臂孽金魔爪一橫,穩穩架住了她的腰身。

此時的碧水狀態極差,連續兩日高強度的攀爬與鬥法,讓她這位養尊處優的蛇族聖女幾乎虛脫。

由於孕期已近六個月,沉重的負擔讓她的雙腿浮腫得厲害,原本纖細的足踝此刻連走路都顯得異常吃力。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她那雙沾滿泥濘與血跡的繡鞋,眉頭微皺。

他又掃了一眼身後的蘇清月和小蝶,前者麵色蒼白,手一直不自覺地護著四個月的身孕;後者則揹著藥筐,雖然修為被封,卻依舊咬牙跟著。

“找個地方落腳。”陸錚收回目光,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在距離帝隕淵十裡外的一處山坳,眾人尋到了一座早已荒廢多載的殘破村落。

斷壁殘垣間,唯有幾株枯死的歪脖子樹在風中顫抖。

陸錚挑了一間還算完整的石屋,親自用掌風掃去了屋內的積塵。

“休息一日,明日啟程。”

陸錚丟下這句話,便徑直走到屋外的枯井旁坐下。

他取出懷中那半塊龍心碎片,金色的流光在指尖跳躍,映照出他眼底深處的陰霾。

按照地圖指引,第三塊碎片“龍脊”位於大離皇陵深處。

然而,昨夜與瑤光的交鋒讓他明白,那個女人絕不會輕易罷休。

石屋內,碧水在小蝶的攙扶下坐到了草蓆上。她褪去鞋襪,露出了那雙紅腫得幾乎變了形的腳掌。

“師姐,我幫你揉揉。”小蝶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揉捏著碧水的小腿。

碧水感受著腿部傳來的酸脹感,眼眶卻有些發酸。

她看向窗外那個挺拔而冷峻的背影,低聲道:“小蝶,你說……主上剛纔拉我那一把,是真的擔心我,還是擔心肚子裡的種?”

小蝶愣了愣,紅著臉小聲應道:“主上性子雖然冷,但剛纔在淵底,他確實護了咱們……我想,主上心裡是有咱們的。”

蘇清月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竊竊私語,心中卻五味雜陳。

她撫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作為前聖女,她比誰都清楚,她們現在的處境就像是狂風中的燭火。

而那個叫瑤光的女人,就像是那股足以熄滅一切的正道狂風。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鏡月宮駐地。

瑤光正立於一處寒潭邊,大羅鏡懸浮在她身前。鏡麵中不斷閃爍著陸錚那張冷戾的臉,以及兩人交手時產生的那種讓她戰栗的共鳴感。

“宮主,探子回稟,那魔頭一行人在枯木林附近的廢村落腳。”一名鏡月宮女弟子半跪在後,語氣恭敬。

瑤光猛地睜開雙眼,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殺意。

她自幼在鏡月宮修習冰心訣,自詡道心堅固,絕不容許任何邪祟動搖。

陸錚的存在,於她而言,既是血脈的汙點,更是道心的魔障。

“傳令下去,調集十名核心弟子。”瑤光握緊了大羅鏡,聲音冷若冰霜,“那魔頭可以死,但他手中的碎片必須奪回。至於那兩個女人腹中的”魔胎“……”

她頓了頓,語氣中滿是正道之士的決絕:“那是禍亂天下的根源,絕不可留!”

夜色漸深,廢村上空籠罩著一層不安的靜謐。陸錚依舊坐在井邊,識海中卻響起了沈紅纓那帶著玩味的笑聲。

“主上,您的”老情人“好像追過來了呢。”

陸錚閉目養神,神識卻早已如蛛網般散開。

他冇有理會沈紅纓的調侃,隻是摩挲著右臂的甲片,殺機在黑暗中靜靜蟄伏。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北境的薄霧如輕紗般纏繞在枯木林間。

陸錚一行人穿過村落,向著大離皇陵的方向行進。

碧水的雙腿消腫了不少,但每走一步依然伴隨著細微的刺痛,陸錚雖未多言,卻刻意放慢了腳步,始終走在隊伍最前方,為身後的三女擋住如刀的朔風。

行至枯木林深處,空氣中的靈力波動突兀地凝滯。

“停下。”陸錚猛地抬手,赤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前方濃霧。

“陸錚,你逃不掉的。”

一道清冷如月的聲音穿透迷霧,緊接著,十餘道白色的殘影從古木頂端飛掠而下,呈扇形將眾人團團圍住。

瑤光立於一株枯死的參天大木之巔,白衣獵獵,手中大羅鏡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銀色冷光。

“瑤光,你還真是陰魂不散。”陸錚嗤笑一聲,右手孽金魔爪發出哢哢的關節摩擦音,朱雀神火在指尖隱隱躍動。

瑤光俯視著下方,目光掠過碧水和蘇清月那明顯隆起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嫌惡與冰冷的果決:“交出那一半龍心碎片,我可留你全屍。但你身後那兩個妖婦……”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她們腹中的魔胎乃是天地不容的孽緣,今日,我必將其淨化於此!”

“魔胎?”陸錚眼中戾氣暴漲,向前邁出一大步,狂暴的氣壓將腳下的枯枝瞬間震碎,“那是我陸錚的種!你想動他們,先問過我的爪子!”

“執迷不悟。結鏡月殺陣,除魔務儘!”瑤光素手一揮,不再廢話。

十餘名鏡月宮弟子齊聲應和,手中長劍激發出清冷的月華。瑤光更是率先發難,大羅鏡猛地翻轉,一道凝實如柱的銀色光柱對著陸錚當頭砸下。

“護住後方!”

陸錚怒喝一聲,孽金魔爪逆勢而上,硬生生頂住了那道毀滅性的鏡光。

轟然巨響中,他腳下的土地寸寸崩裂,魔氣與銀光劇烈衝撞,爆發出刺目的光團。

由於陸錚被瑤光死死壓製,鏡月宮弟子看準時機,數人避開陸錚的正麵,從側翼向後方的三女發起了圍攻。

“師姐,快退!”小蝶驚呼一聲。

她雖然修為被封,但反應極快,在這生死關頭,這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小侍女,竟然一把推開了行動遲緩的碧水,擋在了最前麵。

“不知死活的賤婢!”一名鏡月宮弟子冷哼一聲,手中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碧水的後心。

碧水瞳孔驟縮,由於孕肚的牽絆,她根本無法做出大幅度的躲避動作。

“不要!”

千鈞一髮之際,小蝶雙目圓睜,竟合身撲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長劍狠狠貫穿了小蝶的左肩,鮮血瞬間如噴泉般湧出,濺在了碧水驚愕的臉上。

“小蝶!”蘇清月驚叫出聲,趕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小蝶。

小蝶疼得小臉慘白,五官扭曲在一起,卻死死抓著那名弟子的劍身不肯鬆手。

碧水此時也回過神來,驚怒交加之下,她那屬於蛇族的凶性被激發,護住肚子猛地揮出一記妖力所剩無幾的掌風,正中那弟子胸口,將其踢飛出數丈遠。

遠處的陸錚看到小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腦中“嗡”的一聲,一股原始而暴戾的殺意徹底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找死!!!”

朱雀神火在那一刻化作沖天的暗紅光柱,陸錚的身後隱約浮現出一尊暴戾的魔禽虛影。

他拚著受瑤光一記鏡光斜掃,孽金魔爪橫掃而出,狂暴的力量直接將圍攻後方的三名弟子拍成了一團血霧。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小蝶身邊,獨臂一撈,將這個滿身是血的小丫頭橫抱而起。

“今日之仇,我陸錚記下了。瑤光,你會後悔的。”

陸錚此時的眼神如同地獄深處的惡鬼,死死盯著半空中的瑤光。

他猛地一跺腳,大地的裂紋噴發出沖天的火元,濃烈的煙塵瞬間遮蔽了整片枯木林。

當瑤光揮開煙塵時,林中已空無一人,隻餘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陸錚那尚未消散的暴戾氣息。

夜色如稠,陰冷的北風在亂石間穿梭,發出如厲鬼哭號般的聲響。

陸錚帶著三女穿過亂石灘,尋到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天然山洞。

他放下小蝶時,動作雖依然有些生硬,但那雙孽金魔爪撤去力道時卻顯得格外小心。

“主上……對不起,奴家冇用。”小蝶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

她肩膀上的傷口觸目驚心,那柄長劍雖然拔出,但鏡月宮特有的冰冷劍氣仍在傷口處肆虐,止不住的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地上彙成了一小灘暗紅色。

“閉嘴。”陸錚冷冷吐出兩個字。

他轉過頭,看向正忙著清理洞口的碧水和蘇清月。這兩個女人此時也是滿身狼狽,碧水眼中的驚恐尚未褪去,看著小蝶傷口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清水,布條。”陸錚蹲在小蝶麵前,對著碧水伸出手。

碧水愣了一瞬,趕緊從包裹裡取出一壺在溪邊灌好的清水,又撕下自己裡裙的一長截白綢遞了過去。

她看著陸錚的動作,心中翻江倒海——在她的認知裡,主上是高高在上的魔,是視人命如草芥的霸主,何曾見過他為誰屈尊降貴地處理傷口?

陸錚麵無表情地撕開小蝶肩頭被鮮血浸透的碎布,露出了那道猙獰的貫穿傷。

“嘶——”小蝶疼得渾身一顫,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了額頭。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卻被陸錚那隻寬大的手掌穩穩按住了肩膀。

“彆動,再動這隻胳膊就彆要了。”陸錚的聲音依舊冷硬如鐵,但手中的動作卻有些生疏地放輕了力道。

他先是用清水沖洗掉傷口表麵的汙血,隨後取出懷中隨身攜帶的療傷散。

當藥粉灑在血肉上時,那種火辣辣的刺痛讓小蝶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她緊緊咬著下唇,哪怕咬出了血印,也硬是冇吭一聲,隻剩下一雙霧濛濛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陸錚的側臉。

由於離得極近,小蝶能感覺到陸錚身上那股還未散去的朱雀神火的燥熱。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自家的“主上”。

陸錚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抹抹不掉的戾氣,可當他微微垂眸、神情專注地為她纏繞白綢時,小蝶卻覺得心跳快得幾乎要蓋過了傷口的疼痛。

陸錚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肩頸處細膩的肌膚,那種粗糲的質感與冰冷的魔爪交替,像是一陣陣細小的電流,瞬間擊碎了小蝶心中最後的一絲恐懼。

“主上……”小蝶輕聲呢喃,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情愫。

碧水站在一旁,幫陸錚扶著布條的末端。

她看著陸錚雖然笨拙卻異常仔細的動作,又看了看小蝶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心中那股酸澀感愈發濃重。

她本以為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是唯一的籌碼,可現在看來,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小師妹,似乎也在這場亂局中找到了一席之地。

“包好了。”陸錚站起身,隨手抹去手上的血跡。

他看了一眼小蝶,那眼神中雖然依舊冇有太多溫度,卻多了一絲名為“正視”的深意。

剛纔在林中,這個連妖力都冇有的小丫頭擋在碧水身前的背影,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謝……謝謝主上。”小蝶縮在白綢裡,小聲說道,臉蛋紅撲撲的,一時間竟忘了自己還身處險境。

陸錚冇有理會,徑直走到洞口背身坐下,獨臂撐著膝蓋,赤金色的瞳孔盯著黑暗深處,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山洞深處,篝火發出的嗶啪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蝶包紮好傷口後,由於失血帶來的虛弱,漸漸陷入了淺眠。

碧水和蘇清月蜷縮在篝火另一側,兩人似乎都有滿腹心事,隻是默默地往火堆裡添著枯枝。

陸錚盤坐在洞口,脊背挺得筆直,手中那柄孽金魔爪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他雙目微閉,神識卻如蛛網般向方圓數裡蔓延。

“主上,您這副”體恤下屬“的模樣,可真讓奴家刮目相看呢。”

識海中,沈紅纓那嬌媚中帶著幾分玩味的笑聲突兀響起。她此時正通過血脈感應,將剛纔陸錚親自包紮的那一幕儘收眼底。

“閉嘴。”陸錚在意識裡冷冷回擊,神色未動分毫。

“咯咯……主上何必動怒?奴家隻是覺得稀奇,堂堂魔尊後裔,竟然會為了一個小丫頭紅了眼,還親自為她淨傷。”沈紅纓的語氣愈發促狹,“您瞧瞧那小丫頭看您的眼神,那可不是在看主子,分明是在看自己的”情郎“。主上這般溫柔,奴家都要吃醋了呢。”

“她救了碧水,也保住了那兩個種。”陸錚語調平穩得聽不出起伏,“她有用,我便留她一命。若是你也這般有用,我自然也會救你。”

“主上真是絕情得讓人心醉。”沈紅纓輕笑一聲,語氣卻正經了幾分,“不過,那個叫瑤光的女人可冇走遠。她的大羅鏡已經封鎖了這一帶的乾坤,主上若不快些恢複,等天亮鏡月宮的援兵一到,咱們可就真的要在這山洞裡做同命鴛鴦了。”

陸錚冇有迴應,隻是呼吸變得更加深沉綿長。

他能感覺到,每當他在腦海中回憶起瑤光出手的細節,大羅鏡那種聖潔而霸道的氣息就會在體內的經脈中引起陣陣刺痛。

但他同時也發現,每當這種痛苦達到極致時,那一半龍心碎片散發出的金光就會悄然運轉,修複著受損的根基,甚至在隱隱加固他的道基。

“道尊血脈……大羅鏡……”陸錚猛然睜開眼,赤金色的瞳孔中劃過一絲深思。

那個叫瑤光的女人,為何能持有他遺失的古鏡?又為何持有那般詭異的血脈共識?這些謎團像是一團亂麻,讓他本就躁動的心愈發陰沉。

洞穴深處,小蝶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似乎在尋找某種溫度。

碧水見狀,輕輕拉過一塊毯子,蓋在了這位“救命恩人”的身上。

她轉頭看向洞口那道高大的身影,眼神中充滿了複雜與迷茫。

在這片被正道封鎖的荒原上,她們這群被世人唾棄的“妖魔”,竟然靠著彼此的溫度度過了最冷的一夜。

“主上,天快亮了。”蘇清月清冷的聲音在山洞中響起。

陸錚站起身,身上的朱雀神火如殘存的餘燼般一閃而逝。

他看向遠方天際那抹微弱的晨光,孽金魔爪猛然握緊,指尖刺破空氣發出一陣急促的音爆。

洞穴外,清晨的寒露凝聚在枯草之上,肅殺之氣已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