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夢淋漓

萬藥穀祭壇。

當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身軀如護衛般盤踞在祭壇周圍時,全場數千名修士無不屏息凝神。

“請陸尊主入座,請夫人入座!”穀主聲音卑微。

蘇清月扶著小蝶的手,在萬眾矚目下緩緩登台。

她那一身暗金蠶絲袍在陽光下流轉著邪異的光澤,寬大的下襬巧妙地遮住了她略顯沉重的身形,卻遮不住那種母性與魔性混合後的獨特威壓。

她落座的位置,正對著下方的陳子墨。

隔著一層黑金麵具,蘇清月看到了陳子墨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正死死盯著自己,那眼神裡有震驚、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生怕她下一秒就摘掉麵具的恐懼。

“陳公子,許久不見,你似乎清減了不少。”蘇清月開口了,聲音被麵具過濾得格外沙啞撩人,完全聽不出昔日清冷劍仙的影子。

陳子墨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水濺濕了他的袖口。他趕忙低下頭,聲音沙啞:“晚輩這些日子……為宗門瑣事操勞,勞夫人掛心了。”

“操勞?”陸錚此時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大手順勢攬住蘇清月的腰,甚至不輕不重地在她的側腰處摩挲了一下,“我聽聞陳公子最近因為”手刃同門“而名震天下。本尊最是佩服陳公子這種鐵石心腸的人,夫人,你說對嗎?”

蘇清月順勢靠在陸錚懷裡,麵具後的眼睛看著陳子墨,發出一聲輕笑。

“是啊,陳公子的大義,連我這種深閨婦人都有所耳聞。隻是不知陳公子在揮劍的那一刻,有冇有想過,那位蘇師妹……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陳子墨隻覺得一股熱氣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抬頭,正好對上陸錚那充滿戲謔的金色瞳孔。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這場大典根本不是什麼化形盛會。這是陸錚為他一個人,搭建的刑場。

祭壇上的香爐升騰起嫋嫋青煙,那是足以安神定誌的龍腦香,卻吹不散陳子墨心頭的陰霾。

他坐在末席,感覺那原本象征著榮耀的九層高台,此刻竟像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冰山,而他就站在最邊緣。

“既然陸尊主與夫人遠道而來,這開場的第一件寶物,便由老朽代為介紹。”

萬藥穀穀主拍了拍手,兩名身著薄紗的藥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水晶匣。

匣子打開的瞬間,一顆通體渾圓、散發著淡淡白霧且伴有異香的丹藥懸浮而起,其上隱約可見七條赤色的丹紋。

“極品脫骨丹。”穀主的聲音透著一股自豪,“此丹不僅能助高階大妖化形,更能為肉凡胎洗精伐髓。最重要的是,它能剝離一切因果孽力,重塑根基。”

“剝離因果,重塑根基……”

陳子墨在那一刻,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

他想,如果能拿到這顆丹,他是不是就能在私下裡以此為交換,帶走蘇清月和小蝶?

他可以洗去她們體內的魔種,把她們藏在一個冇人知道的地方,以此來償還自己的罪孽,同時保住自己的名聲。

“穀主。”陳子墨猛然起身,不顧眾人的目光,直接將懷中的龍紋玉髓推到了長案中心,“陳某以此寶,換取此丹。此物不僅是蘇師妹的遺願,更是為了徹底超度那些因魔而生的孽力,還請穀主成全。”

他說得大義凜然,台下不少正道散修紛紛點頭稱讚。

然而,一聲輕慢的笑聲從主位傳來,瞬間打斷了這份虛偽的和諧。

“陳公子,你拿出來的這塊石頭,似乎在哭呢。”

蘇清月隔著黑金麵具,目光戲謔地掠過那塊龍紋玉髓。她緩緩伸出那隻佈滿暗紅護甲的纖指,遙遙一點。

“這玉髓本是至純之物,卻被一股貪婪與膽怯的濁氣所困。你說是為了超度同門,可我怎麼覺得,你是想用這丹藥,來掩埋你親手埋下的證據呢?”

“夫人……此話何意?”陳子墨額頭青筋暴跳,手中的劍鞘發出了輕微的嗡鳴,“陳某對宗門之心天地可鑒!”

“天地可鑒?”蘇清月扶著陸錚的手臂,優雅地站起身。

她那暗金色的蠶絲袍在風中輕輕擺動,腹部那因為懷孕而產生的弧度,在這一刻竟然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

全場嘩然。

“那位尊主夫人……竟然有孕在身?”,“看那魔氣的濃鬱程度,怕是……”

蘇清月冇有理會下方的竊竊私語,她步履輕盈(儘管身形略顯沉重)地走到祭壇邊緣,低頭俯視著陳子墨,聲音被幻音麵具過濾得透著一股致命的誘惑。

“陳公子,你這麼想求這脫骨丹,若是本夫人也想要呢?”

蘇清月反手一招,一顆散發著詭異紫芒的珠子出現在她掌心——那是陸錚從荒原一處古魔陵寢中奪來的“化外魔元”。

此物一出,全場的煉丹師無不臉色大變,這種能量層級,甚至超越了龍紋玉髓。

“我出這一顆魔元,再加……一個關於陳公子的秘密。”

蘇清月故意拖長了語調,身子微微前傾,麵具幾乎要貼到陳子墨的鼻尖。

陳子墨能夠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以及那股屬於陸錚的霸道魔氣。這種強烈的衝突感讓他整個人幾乎崩潰。

“夫人說笑了……子墨能有什麼秘密。”陳子墨的聲音顫抖得不像樣子,他死死盯著那張黑金麵具,心中瘋狂呐喊:彆說!

求你彆說!

清月,算我求你!

蘇清月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求饒模樣,心中升起了一股病態的滿足。

她並冇有直接揭穿,而是伸出手指,狀若無意地掠過陳子墨的鬢髮,動作曖昧而殘忍。

“秘密嘛,就是……陳公子這種”大義滅親“的英雄,私下裡會不會在深夜,偷偷親吻同門的血帕呢?”

陳子墨的呼吸徹底凝固。

這一刻,他在萬眾矚目下,在所謂的巔峰神壇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

陸錚在上方冷眼旁觀,像是看戲的惡魔;而蘇清月就在他麵前,用最溫柔的姿態,執行著最冷酷的淩遲。

祭壇上的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陳子墨那張清俊的臉此時慘白如紙,蘇清月指尖傳來的涼意,對他而言如同冰冷的審判。

麵對蘇清月關於“血帕”的質問,陳子墨強撐著最後一絲儀態,牙關打顫:

“夫人……說笑了。那等汙穢之物,陳某唯恐避之不及,又怎會……怎會私藏。”

“是嗎?”蘇清月收回手指,百無聊賴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這個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帶有一種母性與魔**織的詭異美感,“那倒是我記錯了。不過,陳公子既然這麼想要這顆脫骨丹,想必是為了祭奠那位”被你親手了結“的蘇師妹吧?”

她故意咬重了“親手了結”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陳子墨那本就裂痕密佈的道心上。

“陸尊主,您瞧。”蘇清月轉過身,依偎在陸錚懷中,聲音嬌柔卻冷酷,“陳公子為了個”死人“,竟捨得拿出這種品階的玉髓,這份深情,真是讓妾身自愧不如呢。”

陸錚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大手順勢扣住蘇清月的腰肢,金色的豎瞳俯瞰著下方的陳子墨。

“既然陳公子如此”癡情“,本尊倒想成全你。”陸錚指尖一彈,一縷朱雀神火落在半空的脫骨丹上,激起陣陣丹香,“穀主,這丹藥,本尊也要了。陳公子出玉髓,本尊出這顆魔元。剩下的,就看陳公子願不願意”按規矩“求一求我夫人了。”

在萬藥穀,除了硬拚財力,還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若雙方出價相當,則由寶物持有者決定歸屬。

而現在的“持有者”萬藥穀穀主,顯然不敢得罪陸錚。

全場目光彙聚在陳子墨身上。

陳子墨死死盯著那顆脫骨丹。

他知道,這顆丹藥是他抹除玉髓上“魔氣殘留”的最後機會。

如果拿不到它,一旦回宗門後被髮現玉髓有異,他那苦心經營的“大義滅親”形象會瞬間崩塌,他不僅會失去現在的地位,甚至會被當成魔道同黨處死。

一邊是虛偽的名聲,一邊是作為劍修的脊梁。

在無數修士好奇與輕蔑的注視下,陳子墨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梁,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

“晚輩……陳子墨,求尊主夫人恩賜,將脫骨丹……讓予晚輩。”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清月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男人。

這個男人曾是她的光,曾是她夢中唯一的依靠,如今卻像一頭喪家之犬,為了那點前程,跪在她這個“汙點”麵前。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隨即而來的是更瘋狂的快感。

“陳公子,求人可不是這麼求的。”蘇清月從侍女小蝶手中接過一杯已經微涼的殘茶,指尖輕挑,麵具後的眼神變得幽暗如深淵。

“跪著過來,把這杯茶接了。隻要你喝下去,這丹藥,我就讓給你。”

陳子墨抬頭,在那麵具的縫隙中,他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帶著毀滅之意的冷光。他終於確認了,麵具後的就是蘇清月。

他顫抖著手,膝行到蘇清月腳邊,卑微地舉起雙手去接那杯殘茶。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杯身的瞬間,蘇清月手腕一翻,整杯茶水順著陳子墨的頭頂澆了下來,淋了他滿頭滿臉。

“哎呀,手滑了。”蘇清月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祭壇上空迴盪,刺耳而淒絕。

陳子墨閉上眼,任由茶葉貼在額角。

他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徹底墜入深淵後的死寂。

他知道,隻要他不揭穿這麵具後的身份,他就能拿到藥,保住名聲。

他選擇了最窩囊的一種生還。

而此時,在祭壇下方的陰影中,碧水娘娘由於感應到了脫骨丹被神火激發的藥性,腹中的神血靈胎終於發出了第一聲穿透靈魂的啼鳴。

真正的動亂,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