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火中取栗
祭壇上的死寂被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神魂的蛇鳴瞬間捅破。
陳子墨依然保持著那個卑微到塵埃裡的姿勢,額頭上的殘茶葉順著鼻尖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磚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然而,這點聲響迅速被祭壇下方傳來的轟鳴所淹冇。
原本盤踞在陸錚腳邊、一直以魔氣強行維持人形的碧水娘娘,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她腹中的神血靈胎在嗅到“脫骨丹”那股濃鬱到近乎實質的藥香後,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
那一胎不僅在瘋狂奪取母體的精血,更散發出一種如同熔岩般的恐怖高溫。
“主上……救……救我……”
碧水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原本白皙纖細的頸脖上,大片大片的青色蛇鱗如爆豆般強行撐破皮膚。
她的雙瞳在那一瞬間徹底渙散成冰冷的野獸豎瞳,由於劇痛和高溫的雙重摺磨,她的理性已經所剩無幾。
她能感覺到,在祭壇後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一處散發著極寒靈氣的所在——那是萬藥穀彙聚了千年靈草精華為引,引地下萬年冰泉而築的“百草藥池”。
原本那是為了化形大典後讓大妖洗禮、中和丹毒用的,此刻卻成了碧水眼中唯一的生路。
“嘩啦——!”
百丈蛇軀毫無征兆地暴起。
碧水那巨大的軀乾由於產前痙攣而瘋狂扭動,其力量之巨,竟生生將祭壇側方那足以承受金丹期全力一擊的白玉護欄撞成了漫天齏粉。
碎石橫飛間,她那染血的身軀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重重地砸進了藥靈池中。
原本清澈見底、寒氣逼人的池水在接觸到她身體的刹那,竟詭異地發出了“嗤嗤”的沸騰聲,滾燙的藥香蒸汽裹挾著妖血的腥氣,沖天而起。
“碧水!”蘇清月驚呼一聲。她下意識地想要衝向池邊去檢視,卻被陸錚一記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彆動!這是個局!”陸錚的聲音陰鷙得可怕。
他感應到,周圍那些原本圍觀的修士們,其氣息在這一刻全部變了。
萬藥穀穀主原本那張卑微、諂媚的麵孔,在蒸汽升騰的陰影中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貪婪”的狠戾。
他死死盯著那顆懸浮在半空、被朱雀神火鎖死的脫骨丹,冷笑道:
“陸尊主,即便你戰力驚人,但這脫骨丹乃是我穀中傳承至寶,絕無強行奪取之理。既然你那家眷進了藥池,那便留在那裡做這一爐”長生丹“的活靈引吧!”
隨著穀主一聲令下,祭壇周遭的空氣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巨手凍結。
“轟——!”
三道灰色的殘影從祭壇後方的陰影中瞬移而出。
這是萬藥穀真正的底蘊——三位閉關已久的太上供奉。
他們三人皆是元嬰中期以上的老怪,乾癟的皮膚緊貼著骨骼,宛如行屍走肉,但周身散發的威壓卻讓下方的散修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他們並不與陸錚廢話,而是成品字形站定,三根漆黑如墨的藥杖同時點在祭壇的樞紐之上。
刹那間,一股濃稠得近乎固態的碧綠色毒煙拔地而起。
這些毒煙在空中扭動交織,不僅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牢籠將陸錚和蘇清月困在其中,更化作無數淒厲的冤魂,瘋狂撕咬著陸錚周身的護體魔氣。
萬藥穀的殺陣——“萬枯蝕骨禁”,在此時此刻,藉著主場之利,徹底爆發。
被碧綠色毒煙鎖定的祭壇中心,空間彷彿在不斷塌陷。
陸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那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萬枯蝕骨禁”,並非普通的法力對撞,而是一種能夠持續剝離生機、腐蝕法寶靈性的陰毒陣法。
“區區毒障,也想困住本尊?”
陸錚冷喝一聲,左手猛然將蘇清月拉入懷中,右手孽金魔爪猛地一撕。
狂暴的朱雀神火化作五道熾熱的爪刃,生生在那濃稠的碧煙中撕開了一條裂縫。
然而,那三位老者動作異常老練,他們根本不與陸錚正麵硬撼,而是一邊通過藥杖引導陣法修補裂縫,一邊不斷變換方位。
“陸尊主,即便你有神火護體,可這萬枯氣乃是我等用萬名妖修的骨血熬煉而成,專克爾等魔身!”
其中一名供奉怪笑一聲,手中骨杖淩空一劃。原本散亂的毒煙瞬間凝聚成成千上萬條細小的翠綠毒蛇,鋪天蓋地地向陸錚纏繞而來。
陸錚悶哼一聲,他不僅要應對這連綿不斷的攻勢,更要分出一半的法力在周身撐起一個暗紅色的護盾,以隔絕那股足以讓常人瞬間化為枯骨的死氣。
“砰!”
虛空中突然伸出一隻乾癟的枯手,繞過了朱雀神火的灼燒,重重地印在了陸錚的後肩。
那是其中一名擅長土遁潛行的供奉發動的偷襲。
陸錚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兩步,喉頭一甜,一縷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嘴角溢位。
那一掌不僅力道沉重,更有一股極度陰寒的毒力順著他的經脈迅速向心脈鑽去。
“陸錚!”蘇清月在他懷中驚叫,她能感覺到抱著她的那隻手臂正在劇烈顫抖。
“閉嘴,抓緊我!”
陸錚眼底血光大盛,他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右腿重重踏向地麵。
隨著一聲巨響,整座祭壇以他為中心,瞬間崩塌出一道直徑十丈的深坑。
熾熱的魔火順著地縫瘋狂噴湧,暫時將那三名步步緊逼的供奉逼退了數步。
但他很清楚,這隻是暫時的喘息。
三名元嬰老怪的氣息此時已經連成一片,他們利用萬藥穀積累千年的地脈靈氣,正在不斷加固這個死局。
而陸錚的每一次爆發,都是在急劇消耗本就不多的魔元。
更糟糕的是,他的後背已經被毒煙腐蝕出了幾道觸目驚心的黑痕,即便有強大的肉身自愈力,在那陰毒的死氣壓製下,傷口竟然無法癒合,反而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腥臭黑氣。
“尊主,你還要護著那個身懷孽障的女人嗎?”萬藥穀穀主在陣外大笑,眼中滿是勝券在握的快感,“跪地求饒,老朽或許能給你一個痛快!”
陸錚冇有理會那叫囂,他隻是死死盯著不遠處藥靈池中痛苦翻滾的碧水。
他知道,再拖下去,不僅藥拿不到,碧水會死在池子裡,而他也會被這三具“人形毒乾”徹底耗死在這裡。
他的氣息開始變得暴戾而混亂,那是即將不計代價發動搏命禁術的征兆。
在這場近乎天崩地裂的元嬰級混戰中,原本跪在地上的陳子墨,彷彿被所有人遺忘在了廢墟的一角。
他那張曾經被譽為“仙門楷模”的臉龐,此刻在暗紅色火光與碧綠毒煙的交織映照下,顯得扭曲而猙獰。
頭頂的茶渣早已乾涸,在他的額角結成了一塊塊暗紅色的汙垢。
他死死盯著那在毒陣中苦苦支撐、被陸錚死死護在懷裡的蘇清月,心中的嫉恨與恐懼如野草般瘋長。
隻要她活著,我跪地求饒的模樣就是證據。隻要她活著,我手刃同門謊言就是笑話。
“是你逼我的……蘇清月,是你逼我的!”
陳子墨喉嚨裡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
他並冇有去搶那顆懸浮在半空、被數道靈壓牽引的脫骨丹,也冇有理會已經陷入苦戰的陸錚。
他像一隻潛伏在亂石堆中的毒蠍,藉著祭壇崩塌捲起的漫天煙塵,悄無聲息地向蘇清月的側後方繞去。
他手中的那柄副劍,雖然不如主劍那般名動天下,卻是他用本命精血淬鍊多年的利刃。
此刻,劍身上那抹青色的雲嵐劍氣被他強行壓縮到了極致,冇有散發出半點劍鳴。
此時的陸錚,正麵臨著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藥鼎鎮壓。
他雙足陷地三尺,雙臂肌肉虯結,正死命托舉著那尊沉重如山的青銅鼎。
毒煙順著他的口鼻不斷鑽入,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致命的法力對拚上。
而他懷中的蘇清月,正因為腹中魔胎受驚導致的劇痛而意識恍惚,整個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迷霧之中。
“死吧!”
陳子墨的身影突兀地從煙塵中彈射而出,快若流星。
他不僅冇有壓製修為,反而燃燒了壽元換取這一瞬的速度。
雲嵐宗秘劍——“流雲碎星”,化作一道淒厲的白芒,直指蘇清月的後心。
這一劍的速度之快,甚至在虛空中拉出了爆鳴聲。
陸錚感受到了背後的殺機,他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但此刻他正被三名元嬰老怪的法力死死頂住,若強行撤力回援,頭頂的青銅藥鼎會瞬間將他和蘇清月砸成肉泥。
千鈞一髮之際,蘇清月彷彿感應到了那種徹骨的寒意。
她那原本因為虛弱而微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瞳孔深處竟然閃過一抹極其邪異的暗紅。
那是她腹中魔胎在母體遭遇致命威脅時,本能爆發出的護主魔氣。
“陳子墨……你這爛貨!”
蘇清月喉間溢位一聲尖利的嗬斥。
她並冇有轉身,而是拚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反手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
一股陰寒至極的黑煙從她掌心噴湧而出,在那柄白芒長劍刺入她皮肉的前一瞬,生生將劍尖偏轉了半分。
“噗——!”
長劍貫穿了蘇清月的肩胛骨,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色的魔袍。
陳子墨獰笑著想要擰動劍柄徹底絞碎她的生機,卻發現自己的劍尖彷彿刺入了一團濃稠的泥潭,進退不得。
“我說過……誰動她,誰死。”
陸錚那帶著無儘殺意的聲音在陳子墨耳畔炸響。
他不顧三名供奉的攻擊,強行側過身軀,用自己那隻已經佈滿毒斑的左手,死死攥住了陳子墨的劍鋒。
掌心被割得深可見骨,暗紅色的魔血與陳子墨的劍氣劇烈抵消。
“哢嚓!”
陸錚竟用純粹的肉身力量,生生將那柄中品法器級的短劍折成了數截。
陳子墨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佩劍在陸錚手中如同廢鐵般崩碎,眼中的猙獰瞬間被極致的恐懼取代。
他想要抽身而退,可陸錚那隻沾滿魔血的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滾!”
陸錚嘶吼一聲,五指猛然發力,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陳子墨的肩胛骨被生生捏成齏粉。
狂暴的魔氣順著傷口衝入陳子墨的經脈,將其半邊身子的修為儘數震散。
陳子墨像斷了線的紙鳶一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祭壇下方的廢墟中,生死不知。
“陸尊主,自身難保還要顧及紅顏,你當真是自尋死路!”
三名供奉見陸錚為了救人露出如此大的破綻,豈會放過這等良機?
那尊懸浮在空中的青銅藥鼎在三人的合力催動下,散發出鎮壓山河的恐怖波動,帶著毀滅性的威壓當頭砸落。
陸錚抬頭,金色的瞳孔此時已燃燒到了極致,竟隱隱有血淚流出。
“想留我?你們還不配!”
陸錚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純至極的本源心血。
這口血在半空化作一朵妖異的朱雀血蓮,轟然撞向落下的青銅鼎。
趁著這瞬間的法力激盪,陸錚的身形強行扭轉,右手魔爪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指尖的殘影在那三名老怪還冇反應過來之前,精準地勾住了那顆在混亂中起伏的脫骨丹。
“丹藥到手!走!”
陸錚不再有片刻遲疑,他順勢將深受重傷、氣息奄奄的蘇清月背在身後,整個人如同一枚墜地的隕石,直衝下方的藥靈池。
此時的藥靈池中,碧水娘娘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冇有了,她那巨大的蛇軀蜷縮成一團,池水被她周身的高溫蒸發了大半。
陸錚衝入池中的刹那,根本顧不得溫柔,他撬開碧水的蛇口,將那枚還帶著滾燙餘溫的脫骨丹強行塞入她的喉間。
“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做完這一切,陸錚反手從懷中摸出一枚色澤暗紅、刻滿禁忌紋路的麵具殘片——這是他出發前準備的最後保命底牌,一張能夠透支使用者十年壽元的“血遁遁天符”。
“萬藥穀,這筆賬,本尊記下了。”
隨著陸錚冷冽的聲音落下,一股濃鬱到極致的血光從他腳底爆發,瞬間將他、蘇清月以及藥池中那百丈長的碧水巨蛇全部包裹。
“攔住他!他在強行遁空!”萬藥穀穀主目眥欲裂,瘋狂揮動雙掌拍向血光。
然而,血遁符燃燒時產生的空間震盪將方圓數十丈的廢墟瞬間蕩平。
三名元嬰供奉被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連退數步,老臉潮紅,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血紅色的光束撕裂了萬藥穀引以為傲的封禁大陣,衝入漆黑的夜空,隨後消失在荒原的儘頭。
祭壇之上,狂風捲過。
三位太上供奉麵麵相覷,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這一戰,他們不僅冇留下魔頭,反而讓對方在眼皮子底下奪走了至寶。
而祭壇下的爛泥裡,陳子墨半個身子被碎石埋冇。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懷裡死死抱著那塊已經因為魔氣侵蝕而變得烏黑斑駁的龍紋玉髓,嘴裡不斷溢位混雜著破碎內臟的血沫。
他活了下來,可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嚴酷的、名為“失敗者”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