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夢焚餘
歸元酒樓的深夜,喧囂漸冷。
陳子墨獨自坐在雅間的窗前,麵前的桌上擺放著那塊剔透玲瓏的龍紋玉髓。
金色的靈光映照在他臉上,本該襯托得他如仙人下凡,可那光影落在他的瞳孔裡,卻顯得晦暗不明。
“……蘇師妹,蝶兒。”他低聲呢喃著這兩個名字,指尖顫抖著觸碰那冰涼的玉石。
這是陸錚給他的。
作為交換,他親手在宗門魂燈前撒了謊。
這塊玉髓每散發出一縷靈氣,就像是在提醒他:你用兩個女人的命和貞潔,換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篤、篤。”
輕微的扣門聲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誰?”陳子墨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左手已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門外冇有任何迴應,隻有一陣輕微的風聲掃過走廊。陳子墨皺了皺眉,推門而出,卻見空蕩蕩的長廊儘頭,一抹青色的裙襬一閃而過。
在那門口的地板上,靜靜地躺著一塊發黃的素色手帕。
陳子墨瞳孔驟然收縮。
他彎腰撿起帕子,手掌猛地顫抖起來。
帕子的邊角繡著一朵極其稚嫩的靈芝草,那是蘇清月剛入山門時,針腳尚且不穩,卻硬要送給他的“謝禮”。
帕子中心,有一道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甜——那是魔種寄生後,蘇清月體內特有的血氣。
“她在這裡……她們真的在這裡……”
陳子墨死死攥緊帕子,那股本該讓他心安的龍紋玉髓氣息,此刻在他懷中卻變得重逾千鈞。
他並冇有感到重逢的喜悅,第一反應竟然是徹骨的驚恐:如果她出現了,如果她在那群長老麵前露了臉……那我所有的功勳、名望、甚至我的命,都要毀了!
而此時,在街道另一頭的客棧頂層。
蘇清月赤足站在冰冷的窗台上,任由夜風吹動她那單薄的玄色紗衣。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在那幾近透明的皮肉下,暗紅色的魔紋正隨著她的恨意微微流轉。
“看,他把那塊帕子收起來了。”陸錚站在她身後,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背,聲音如同耳語,“他冇有去找你,他第一反應是檢查周圍有冇有人看見。清月,你愛的人,真的很有”分寸“。”
蘇清月發出一聲神經質的低笑,她撫摸著小腹,眼神中透著一種瘋狂的死誌。
“分寸嗎?那明天……我就幫他把這分寸,徹底撕爛。”
歸元酒樓的深夜,陳子墨癱坐在椅子上,那方帕子被他攥得變了形。
那是蘇清月的東西,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甚至發誓要用命去守護的純潔。
可現在,這塊帕子上的血跡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與卑微。
他明明知道陸錚就在對麵,明明知道蘇清月和小蝶就在那間客棧裡忍受著魔胎的折磨,可他邁不出那一步。
他不敢去。
他怕看見蘇清月那雙滿是怨毒的眼,更怕看見她那副被魔頭糟蹋後、甚至懷了孽障的殘軀。那會毀了他心中最後一點關於“修仙”的幻夢。
“師妹……是你逼我的,是這世道逼我的。”陳子墨將帕子湊近鼻尖,嗅著那股混雜了魔氣的血腥味,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可隨即,他眼神一狠,指尖燃起一簇淡青色的劍火,將那帕子瞬間焚為灰燼。
“隻要明天大典結束,隻要我拿到脫骨丹,我便能一舉躍升。到時候,我會找機會殺了陸錚……也會給你們一個痛快。在那之前,你們必須”死“。”
而此時,長街另一端的客棧內。
碧水娘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那百丈蛇軀盤旋在客棧特製的巨大陣法中,青色的鱗片因為承受不住神血靈胎的壓迫而紛紛崩裂,露出內裡金紅色的血肉。
“主上……屬下,屬下快撐不住了。”碧水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臨產前的狂躁與對生存的渴求。
陸錚麵無表情地站在陣法核心,指尖彈出一道道朱雀神火,強行封住碧水那即將爆裂的血脈。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蘇清月,此時的蘇清月正靜靜地坐著,甚至冇有看碧水一眼。
她正用一把纖細的銀剪,在修剪著自己那變得異常鋒利、隱約透著暗紅色的指甲。
“聽到了嗎?他在哭。”陸錚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那張冷豔卻死寂的臉。
“那是虛偽的眼淚。”蘇清月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清醒,“他燒了那塊帕子,對嗎?”
陸錚輕笑一聲,默認了。
蘇清月原本修剪指甲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她竟然露出了一個淒美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悲傷,全是報複性的快感。
“他還是選了名聲。真好……這樣我拉他下地獄的時候,纔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緩緩站起身,因為月份漸大,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她走到陸錚麵前,主動拉開了自己玄色魔袍的衣領,露出那佈滿暗紅色魔紋的鎖骨,以及那道從腹部一路向上蔓延的孽緣痕跡。
“陸錚,明天的大典,不要讓我失望。”蘇清月的聲音在客棧的陰影裡迴盪,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我要讓那些讚美他的煉丹大師,讓那些仰慕他的師弟師妹,都親眼看看。看看他們口中”大義滅親“的英雄,私下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爛貨。”
她不再關心自己是否會被世人唾棄,不再關心雲嵐宗的清譽。
她現在唯一的生命意義,就是在那位師兄登上神壇、接手脫骨丹的那一刻,親口告訴全天下:
“師兄,你看,這就是你殺掉的、我肚子裡你的種……哦不,是這位魔頭大人的種。”
哪怕那是自取其辱,哪怕那是萬劫不複,她也要在陳子墨最榮耀的時刻,將他的道心生生挖出來,踩在泥濘裡。
萬藥穀的夜,在那祭壇上燃起的幽幽火光中,終於進入了最後的一場噩夢。
萬藥穀的清晨,在一陣沉悶的藥鼎轟鳴聲中拉開序幕。
陳子墨站在歸元酒樓的露台上,看著遠方緩緩升起的祭壇靈火,整個人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幾歲。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蘇清月真的衝出來自毀名譽,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指揮萬藥穀的衛隊,以“誅殺魔物”的名義徹底將其格殺。
但他萬萬冇想到,蘇清月給他的“重逢”,竟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主上,身份已經安排好了。”小蝶跪在陸錚腳邊,手中捧著一件流轉著暗金華彩的九幽蠶絲袍,“城主府那邊收到了一份重禮,如今全城都傳開了,說有一位來自大荒深處的”陸尊主“,帶著他最寵愛的兩位眷屬,要來大典上物色幾顆極品丹藥。”
蘇清月站在鏡子前,任由小蝶將那張繪滿邪異彼岸花的“幻音麵具”覆在臉上。
這張麵具不僅能遮掩容貌,還能通過魔氣強行改變一個人的音色。
“為什麼要這樣?”蘇清月看著鏡中那個渾身散發著高階魔修氣息、華貴而又陌生的女人,聲音通過麵具傳出,竟帶了幾分慵懶與妖嬈。
“直接揭穿他,他固然會死,但他死前會因為絕望而反撲,甚至會拉著你一起自爆。”陸錚走過來,修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縷捲髮,“但我想要看的,是他明明認出了你,卻因為貪戀現在的名望,而不得不對著你這位”魔宗夫人“卑躬屈膝、百般討好的樣子。”
陸錚湊到她耳邊,低聲誘導:“清月,想象一下。當他待會兒在祭壇上,為了求取化形丹而不得不跪在你腳下,親手為你奉茶,口中稱呼你為”尊妃“時,他的道心會碎成什麼樣?”
蘇清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了一抹極其興奮的光。
這種報複,比簡單的死亡要痛苦百倍。她要給陳子墨一個“喘息”的機會,讓他以為隻要不認出她,他就能保住英雄的名聲。
“我明白了。”蘇清月撫摸著小腹,在那寬大的九幽蠶絲袍掩蓋下,她的孕肚不僅不顯得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師兄最擅長演戲,那我就陪他演一場……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戲。”
此時的大典祭壇。
陳子墨正作為“正道代表”,接受著萬藥穀穀主的親自接見。他手中的龍紋玉髓引起了陣陣驚歎。
“陳公子,稍後大典開啟,還請上座。”穀主客氣地引路。
陳子墨微微一笑,正欲謙遜幾句,卻見前方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分開。
一頭長達百丈、威壓驚人的青黑色巨蟒盤旋入場,巨蛇的背部,一座奢華至極的黑金鑾駕緩緩落下。
陳子墨的呼吸猛然一滯。
他看到一個男人牽著一個遮麵女子的手走下鑾駕。
那女子一身暗金長袍,身姿豐盈,透著一股為人母的溫婉,可週身散發的魔氣卻讓他感到靈魂都在顫栗。
最重要的是,在那女子走過他身邊時,他懷中的龍紋玉髓,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強烈鳴叫。
陳子墨臉色瞬間慘白,他死死盯著那女子的背影,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感幾乎讓他脫口喊出那個名字。
可下一秒,他聽到了穀主卑微的請安聲:
“萬藥穀恭迎”陸尊主“,恭迎”尊主夫人“。陳公子,快,這位是大荒魔宗的貴客,萬不可怠慢。”
陳子墨僵在原地,在那女子轉過頭、隔著麵具對他戲謔一笑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恐懼。
他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露出一個標準的名門微笑,彎腰行禮。
“晚輩雲嵐宗陳子墨……見過尊主,見過……夫人。”
那個“夫人”二字出口,陳子墨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幾乎要噴出一口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