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萬藥之城
荒原的寒風在碧水娘娘那青黑色的鱗片上劃過,發出低沉的嘯音。
自從吞服了那盒龍脂香,碧水娘孃的妖軀又粗壯了數圈,那原本就足以遮天蔽日的蛇身,此刻如同一條在大地上蜿蜒的黑色長龍。
陸錚命小蝶將藥王宗商隊留下的幾頂上好的靈犀暖帳拆解,直接在碧水最寬闊、也是最平穩的後脊處,搭建起了一座以黑紋金紗為簾的行宮。
“師姐……喝口靈粥吧,這是那幫修士商隊裡搶來的”千年紫參“熬的。”
行宮內,小蝶跪坐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雙手捧著一隻玉碗。因為陸錚的魔氣籠罩,這行宮內溫暖如春,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清月靠在軟枕上,玄色輕紗遮住了她曼妙卻因為魔種而略顯豐腴的身材。
她看著碗裡散發著清正之氣的藥粥,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紅色魔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搶來的東西,吃著確實比宗門的供奉要香。”蘇清月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她抬起頭,透過半透明的黑紗,看向前方那個負手立在蛇頭、衣袍翻飛的男人背影。
陸錚在那兒站了三天三夜,彷彿一尊永不疲倦的戰神,為這畸形的一家三口(或許是五口)撐起了一片絕對的真空領地。
“主上,前方就是萬藥穀的界碑了。”碧水娘孃的聲音穿透行宮,震得蘇清月心頭髮顫,“陳子墨的氣息……在那邊很重。他手中的龍紋玉髓,就像這黑暗裡的一盞燈,屬下離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虛偽的靈氣味。”
陸錚緩緩轉過頭,金色的瞳孔直視行宮內的蘇清月。
“陳子墨現在是萬藥穀的紅人,人人稱他為”絕劍癡情客“。”陸錚冷笑一聲,“清月,想不想去看看,他在那群正道修士麵前,是怎麼描述你臨死前的”
慘狀“的?”
蘇清月握碗的手猛然收緊,玉碗竟被她生生捏碎。她冇有哭,眼中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是魔種與主母意誌最徹底的融合。
“我想看他……死不瞑目。”
萬藥穀,這座坐落在大離荒原邊緣的黑色巨城,不屬於任何宗門。
它是流寇、魔修、煉丹瘋子和黑市商人的極樂地。
城牆是用摻雜了妖獸鮮血的黑岩築成,經年累月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藥腥氣。
當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蛇軀出現在城門外的地平線上時,原本嘈雜的入城長龍瞬間死寂。
“那是……什麼品階的妖獸?”“閉嘴!看那蛇頭上的男人!”
陸錚負手而立,狂風吹動他的墨發,孽金魔爪在夕陽下閃爍著冰冷的流光。
在他身後,那座由黑金紗幔搭建的行宮內,偶爾透出一絲令人心悸的魔氣。
“此路,我過,誰要攔?”陸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朱雀神火的灼熱壓力,生生將城門守衛手中的長戟壓彎了腰。
負責城防的一名藥王宗外門執事額頭滲汗,他看著碧水娘娘那高高隆起的蛇腹,眼皮狂跳。
身為修士,他一眼就看出這蛇妖正處於產前期,且孕育的是某種極其恐怖的血脈。
在這種時候,妖獸最為狂暴,更何況它背後的男人,修為深不可測。
“前……前輩請進!萬藥穀不問來路,隻認實力!”執事卑微地側身,甚至不敢多看行宮一眼。
巨蛇碾過黑岩地麵,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行宮內,蘇清月隔著厚厚的紗幔,看著那些曾經在她麵前自詡“正道名門”的修士,此刻正像躲避瘟神一樣躲避著她們。
“師姐,彆看。”小蝶坐在一旁,一邊替蘇清月揉搓著浮腫的腳踝,一邊低聲勸慰。
小蝶如今身上披著陸錚賜予的魔蟬絲衣,行動間竟多了一絲勾人的妖冶,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侍女。
蘇清月冇有說話,她隻是感受著腹中魔種因為靠近城中心而產生的興奮。在城中心的某個方向,有一股她無比熟悉、卻又令她作嘔的氣息。
那是陳子墨,還有他身上那塊本該屬於她的——龍紋玉髓。
此時,街對麵的“歸元酒樓”三層。
陳子墨正坐在最尊貴的包廂內,他一襲青色暗紋長袍,神色哀慼卻不失英武。
在他對麵,萬藥穀的幾位煉丹長老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桌上的一件寶物。
那是一塊通體流轉著金紋的玉髓,正散發著溫潤如陽的生機。
“陳公子,這龍紋玉髓乃是天下至寶,您真的捨得拿它來交換那顆”脫骨丹
“?”一名長老試探著問。
陳子墨長歎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種沉痛的“大義”:“諸位有所不知。我那兩位師妹蘇清月與蝶兒,在地穴中慘遭魔頭陸錚淩辱,她們……已經成了雲嵐宗萬年清譽上抹不去的汙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子墨此行,雖名義上是為尋藥,實則是為了以此寶作為謝禮,請萬藥穀的諸位在”化形大典“上助我一臂之力。我雖已上報宗門她們”伏誅“,但為了永絕後患,我需要以脫骨丹這種聖藥煉化的靈火,隔空焚淨這玉髓中殘留的她們的命理氣息。隻有這樣,她們纔算在法理與神魂上徹底”死透“,從此這世間再無蘇清月,隻有雲嵐宗的清譽。”
“陳公子真乃吾輩楷模!”“為了宗門名聲,竟如此深謀遠慮,老朽佩服!”
眾人紛紛讚歎陳子墨的果決與“深明大義”。在他們眼中,蘇清月和小蝶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必須被徹底抹除的、肮臟的“汙點”。
然而,就在陳子墨享受著這份虛偽的光環時,他懷中的龍紋玉髓毫無征兆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原主人的血脈感應。
陳子墨的笑容僵住了。
他並冇有轉頭去看窗外,因為他甚至不敢去確認那股氣息的來源。
他深知那魔頭就在附近,這種近在咫尺卻又必須裝作“死生不複相見”的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脊梁。
他死死抓著桌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儘快完成交易,在那魔頭反悔之前,利用脫骨丹的力量將最後一點隱患徹底焚儘。
巨蛇碾過長街的餘震尚未消散,萬藥穀那原本因商貿而顯得浮躁的氣息,在陸錚這種毫不掩飾的魔威壓迫下,竟透出了一絲森然的肅殺。
碧水娘娘停在了城中最為奢華也最為混亂的“甲子號”獨棟客棧門前。
這客棧本是給那些背景深厚的黑市大佬準備的,此刻,陸錚直接擲出一塊從藥王宗商隊那兒奪來的極品靈石,驚得掌櫃連滾帶爬地將所有住客連夜趕走。
“主上,這方圓五裡的動靜,奴家都盯著了。”碧水娘孃的身軀盤踞在客棧庭院內,那巨大的頭顱垂在二樓窗邊,蛇信微吐,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靈氣的流動。
行宮內,蘇清月在小蝶的攙扶下緩緩步入客棧頂層的雅間。推開窗,剛好能俯瞰整個萬藥穀的繁華與肮臟。
“師姐,這客棧裡有專門的聚靈陣,你先歇息會兒。”小蝶麻利地鋪好床褥,動作中帶著一種卑微的順從。
蘇清月冇有躺下,她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斜對過那座燈火通明的“歸元酒樓”。
在那裡,陳子墨的氣息正像一塊磁石,不斷吸引著她體內魔種的躁動。
“他在害怕。”
陸錚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他走到窗邊,那隻帶有猙獰魔紋的手搭在蘇清月的肩頭,感受著她身體因為恨意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他知道你在這兒,但他不敢來看你。”陸錚冷笑著,指尖劃過蘇清月耳畔的鬢髮,“他正忙著給那些長老編織你的”死亡真相“。清月,這種明明知道對方就在百步之外,卻要裝作陰陽兩隔的感覺,是不是比地穴裡的鞭撻更讓你興奮?”
蘇清月咬緊牙關,聲音沙啞:“他想用龍紋玉髓換脫骨丹……陸錚,你答應過我,那是碧水的命。”
“我答應過的事,從來冇人能賴掉。”陸錚金瞳中寒芒一閃,“但你不覺得,讓他親手把希望捧到高處,再由你親手打碎,纔是對他最好的報償嗎?”
他轉過頭,看向正跪在角落整理衣物的小蝶:“小蝶,換上那件藥王宗的弟子服,隱去你的魔紋。今晚,我要你去聽聽,咱們那位”大義滅親“的陳大師兄,在那些酒囊飯袋麵前,還說了什麼有趣的事。”
“是……主上。”小蝶渾身一顫,隨即低聲領命。
與此同時,歸元酒樓的雅間內,陳子墨雖然極力維持著鎮定,但他不斷摩挲杯緣的手指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狂瀾。
龍紋玉髓傳來的血脈共鳴越來越劇烈,那是一種如泣如訴的控訴,彷彿蘇清月的冤魂正隔著幾條街在盯著他的脊梁骨。
“陳公子,您怎麼了?臉色似乎不太好?”對麵的煉丹長老疑惑地問道。
“無礙,隻是想起了師妹臨終前的慘狀,心有餘痛。”陳子墨擠出一抹虛偽的淒愴,內心卻在瘋狂咆哮:陸錚,你這個瘋子!
你帶她來這裡做什麼?
難道你想讓雲嵐宗在全天下人麵前出醜嗎!
他不敢去確認,更不敢去查探。
在這個混亂的萬藥穀,隻要他不主動撕破那層紙,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正道天驕。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所在的酒樓一樓陰影處,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嬌俏身影,正像一道幽靈,緩緩融入了人群。
這一夜,萬藥穀看似平靜,實則在某個看不見的奇點上,一場足以掀翻陳子墨所有名聲的劇變,正隨著碧水娘娘不安分的胎動,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