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城,坐落在長江與漢江交彙處,三鎮鼎立,九省通衢。林默和王瞎子抵達時,正是華燈初上的傍晚。江麵上渡輪往來,兩岸高樓流光溢彩,這座城市的繁華與青石鎮的靜謐判若兩個世界。
兩人落腳在漢口老城區一家不起眼的旅館。房間狹小,但窗戶正對著喧囂的街道,能清晰看見對麵一家掛著“百草堂”匾額的中藥店——正是父親信中提到的孫掌櫃所在。
“先彆急著過去,”王瞎子放下破舊的編織袋,“江城的水很深,天機司在這裡有分部,夜行的活動也很頻繁。我們得先摸清情況。”
林默從窗戶望出去。百草堂門麵古舊,兩扇木門緊閉,門前的紅燈籠在晚風中搖晃。街上來往行人不少,但他注意到有幾個身影一直徘徊在附近: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一個坐在路邊看報紙的老人,還有一個在對麪茶館二樓臨窗位置品茶的年輕人。
這些人看似尋常,但林默開啟靈視後,能看到他們身上都有微弱的氣場波動——修煉者。
“至少三撥人盯著,”王瞎子也“看”到了,“天機司的,夜行的,還有...第三方的,暫時看不出路數。”
“我們怎麼辦?”
“等。”王瞎子躺在床上,“你父親既然讓孫掌櫃傳話,肯定會安排後手。我們先觀察幾天。”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足不出戶,輪流監視百草堂。林默藉助剛突破的修為,已經可以長時間維持靈視,將街上的情況儘收眼底。
第一天,百草堂冇有開門。
第二天傍晚,一個佝僂的老人來開門,掛出“暫停營業”的牌子。林默注意到,老人的氣息很微弱,幾乎與常人無異,但在他掛牌子時,手指結了一個奇特的手印——正是父親筆記本中記載的“青囊一脈聯絡暗號”。
第三天深夜,淩晨兩點,百草堂後門突然打開一條縫。一個黑影閃身而出,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幾乎同時,那些盯梢的人全都動了。
“走!”王瞎子拍醒打坐中的林默。
兩人從旅館後窗翻出,沿著屋頂追趕。煉氣三層的修為讓林默身輕如燕,在老舊建築的屋脊上奔跑竟如履平地。王瞎子看似老邁,速度卻絲毫不慢,始終領先他半個身位。
黑影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後麵至少跟了五個人。林默認出其中兩個是之前盯梢的,另外三人氣息更強,應該是後來增援的。
追了大約十分鐘,黑影突然拐進一條死衚衕。後麵的人迅速包抄,形成合圍。
“孫掌櫃,彆躲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我們知道是你。”
黑影——正是百草堂那個佝僂老人——緩緩轉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他手中握著一根竹杖,身形雖然佝僂,眼神卻銳利如鷹。
“天機司的走狗,夜行的老鼠,今天倒是湊一塊了。”孫掌櫃的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把東西交出來,”說話的是茶館二樓那個年輕人,此刻他站在牆頭,月光下臉色蒼白,“林正風托你保管的東西。”
“林老哥托付的東西,自然要交給他的後人,”孫掌櫃冷笑,“至於你們,配嗎?”
話音未落,孫掌櫃突然動了。竹杖如毒蛇出洞,點向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那人顯然冇料到這老頭如此果斷,倉促格擋,卻被竹杖上傳來的巨力震得倒飛出去。
“動手!”牆頭的年輕人喝道。
五個人同時撲上。孫掌櫃竹杖飛舞,竟以一敵五不落下風。但林默看出,老人隻是在強撐——他的氣息已經開始紊亂,動作也漸漸遲緩。
“前輩,”林默看向王瞎子。
“再等等,”王瞎子按住他,“還冇到最關鍵的時候。”
果然,就在孫掌櫃漸漸不支時,他猛然從懷中掏出一物,用力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那東西炸開一團白色煙霧,瞬間籠罩了整個衚衕。
煙霧中傳來幾聲悶哼,顯然有人中招。等煙霧散去,孫掌櫃已經不見了蹤影,地上躺著兩個黑衣人,另外三人也搖搖晃晃,顯然吸入了煙霧中的某種毒素。
“追!”年輕人臉色鐵青,第一個躍上牆頭。
林默和王瞎子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跟上。他們發現,孫掌櫃並冇有走遠,而是躲在衚衕儘頭一個廢棄的院子裡,正靠在牆角喘息,嘴角溢位鮮血。
“前輩,”林默從屋頂躍下,落在孫掌櫃麵前,“我們是林正風的朋友。”
孫掌櫃先是一驚,竹杖舉起,但看到林默頸間的玉佩,動作頓住了:“青囊玉...你是林默?”
“是。”
老人鬆了口氣,又警惕地看向王瞎子:“這位是?”
“王瞎子,散修,”王瞎子言簡意賅,“林正風的老相識。”
孫掌櫃顯然聽過這個名字,點點頭:“東西在我這裡,但不能在這兒給。跟我來。”
他掙紮著站起,帶著兩人穿過院子,鑽進一條地下通道。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黴味。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光亮——是一間地下室。
室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個藥櫃。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牆上一幅泛黃的山水畫。
孫掌櫃關好暗門,這才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剛纔那些毒霧隻能拖住他們一時,很快會追來。林默,你父親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您說。”
“第一,《青囊書》卷二確實在夜行手中,但他們得到的隻是殘頁,不全。完整卷二的線索,在你母親留下的遺物裡。”
林默一愣。母親去世時他才五歲,遺物隻有幾件舊衣服和一本相冊,父親一直收在老家閣樓的箱子裡。
“第二,天機司內部有夜行的內應,高層可能已經滲透。你父親失蹤,就是內應出賣的結果。”
“第三,”孫掌櫃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他說,當你看到盒裡的東西,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林默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盒子冇有鎖,但接縫處用蠟封著。他小心地揭開蠟封,打開盒蓋——
裡麵是一塊懷錶。黃銅外殼已經斑駁,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江城大學醫學院,張教授。”
懷錶的指針停在十點零八分。
“這是...”
“你父親冇多說,”孫掌櫃搖頭,“他隻說,找到張教授,就能找到卷二的下落。”
就在這時,暗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三人都是修煉者,聽得清清楚楚。
“來了,”王瞎子站起身,“至少六個人,其中三個氣息不弱。孫掌櫃,你還有彆的出口嗎?”
孫掌櫃苦笑:“這是死衚衕。我本來準備在這兒養傷,等風頭過了再聯絡你...”
話音未落,暗門被暴力破開。灰塵瀰漫中,六道身影走了進來。為首的還是那個蒼白臉色的年輕人,此刻他手裡握著一柄軟劍,劍身泛著幽藍的光。
“孫掌櫃,你真會挑地方,”年輕人掃視地下室,“這下跑不掉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煉氣三層?看來情報冇錯,青囊傳人確實啟靈了。”又看向王瞎子,眉頭微皺,“這位是...”
“路人,”王瞎子淡淡地說,“路過,借個地方歇腳。”
“那就一起留下吧,”年輕人揮了揮軟劍,“夜行辦事,閒人避讓——哦,不對,閒人也得死。”
他身後五人散開,封死了所有退路。林默能感覺到,這六人中最弱的也有煉氣四層,年輕人更是達到了煉氣六層。他和孫掌櫃都有傷,王瞎子實力不明,但以一敵六,勝算渺茫。
“林默,”孫掌櫃突然低聲說,“記住我剛纔說的話。待會兒我和王前輩拖住他們,你找機會從那邊牆角的排水道走。”
“不行...”
“你必須走!”孫掌櫃語氣堅決,“你是青囊一脈的希望,不能死在這兒。”
王瞎子冇說話,但已經默默從編織袋裡掏出幾樣東西:一把生鏽的剪刀,一根紅線,幾枚銅錢。他將銅錢按特定方位擺在地上,紅線纏繞剪刀,口中唸唸有詞。
年輕人臉色一變:“奇門遁甲?你是王家的人?”
“知道就好,”王瞎子抬起頭,那雙白翳覆蓋的眼睛此刻彷彿能洞穿人心,“現在退去,還來得及。”
“可笑,”年輕人冷笑,“一個半瞎的老頭,也敢威脅我?”
他軟劍一抖,化作一道藍光直刺王瞎子。但劍尖在距離王瞎子三尺處突然停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銅錢陣亮起微光,紅線如活物般纏繞上軟劍。
“動手!”年輕人喝道。
另外五人同時出手。兩人攻向王瞎子,三人撲向林默和孫掌櫃。
孫掌櫃竹杖再起,擋住第一人,但第二人的掌風已經襲到林默麵門。林默下意識地施展“生機鎖”,三道氣線纏向對方手臂。那人顯然冇料到林默會青囊秘術,動作一滯,被氣線纏了個結實。
但煉氣四層的修為畢竟強過三層,那人低吼一聲,硬生生掙斷了氣線,一掌拍在林默胸口。
林默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但奇怪的是,那口血噴在胸前的玉佩上,玉佩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青光。光芒中,他似乎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青囊一脈,仁心為本。然仁心非懦弱,救人亦需護己...”
一段陌生的法訣湧入腦海。
幾乎是本能地,林默按照法訣運轉體內氣息。丹田處的氣旋瘋狂旋轉,將侵入體內的異種真氣迅速化解、吸收。與此同時,他雙手結印——不是筆記本上記載的任何一種,而是血脈中自然浮現的手勢。
青光大盛,化作無數細針,暴雨般射向圍攻孫掌櫃的三人。
那三人臉色大變,急忙後退,但還是被幾根光針刺中。光針入體即化,但他們的動作明顯遲緩下來,氣息也開始紊亂。
“青囊破氣針?”年輕人驚疑不定,“你才煉氣三層,怎麼可能施展這種高階術法?”
林默自己也不知道。剛纔那一瞬間,就像有人握著他的手在行動。是玉佩?還是血脈中沉睡的記憶?
王瞎子抓住機會,剪刀劃破手指,一滴血滴在銅錢陣中心。整個陣法光芒大盛,將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晝。紅線如蛛網般蔓延,纏向夜行六人。
“退!”年輕人當機立斷,軟劍劃出一道弧光,斬斷幾根紅線,率先衝出暗門。另外五人緊隨其後,但最後一人慢了一步,被紅線纏住腳踝,拖倒在地。
孫掌櫃竹杖點出,正中那人後心。那人悶哼一聲,昏死過去。
地下室裡恢複了寂靜,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跳動。王瞎子臉色蒼白,顯然剛纔的陣法消耗巨大。孫掌櫃拄著竹杖,又是一口血咳出。
林默掙紮著站起,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那股異種真氣已經被化解。
“快走,”王瞎子喘著氣,“他們很快會帶更多人回來。”
孫掌櫃點頭,走到牆角,移開一個藥櫃,露出後麵的排水道入口:“從這裡出去是長江邊的廢棄碼頭,你們坐船離開江城,越快越好。”
“那你呢?”林默問。
“我自有辦法,”孫掌櫃慘笑,“我在江城經營三十年,藏身之處不止這一處。記住,懷錶,張教授。”
林默還想說什麼,王瞎子已經拉著他鑽進排水道。管道狹窄潮濕,兩人彎腰前行了大約百米,前方出現光亮——果然是一個廢棄碼頭。
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碼頭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其中一艘船上亮著微弱的燈光。
王瞎子吹了聲口哨,一個老船伕從船艙裡探出頭來:“走?”
“走,順流而下,越快越好。”
兩人跳上船。老船伕也不多問,解開纜繩,撐篙離岸。小船很快駛入江心,順流而下,將江城的燈火甩在身後。
林默坐在船頭,看著手中那塊懷錶。指針依舊停在十點零八分,錶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江城大學醫學院,張教授。
母親遺物裡的線索。
《青囊書》卷二。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而他纔剛剛觸碰到邊緣。
“在想什麼?”王瞎子走過來,遞給他一顆藥丸,“吃下去,療傷。”
林默吞下藥丸,一股暖流在體內化開:“前輩,剛纔我用的那個術法...”
“血脈傳承,”王瞎子說,“青囊一脈有些東西是刻在血脈裡的,遇到危機時會自動覺醒。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
“那個年輕人說‘青囊破氣針’,那是什麼?”
“青囊一脈的獨門秘術,專破修煉者的真氣護體,”王瞎子望向江麵,“煉氣期施展需要至少六層修為,你能用出來,說明你的血脈純度很高。”
林默沉默片刻:“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先離開江城地界,”王瞎子說,“夜行在這裡勢力很大,剛纔那人隻是個小頭目。等你傷好了,再決定下一步。”
小船在江上飄蕩,兩岸的燈火漸漸稀疏。林默握緊懷錶,忽然問道:“前輩,您剛纔用的陣法,真的是奇門遁甲嗎?”
王瞎子笑了笑:“算是吧。我們王家祖上確實研究過奇門,但到我這一代,已經失傳了大半。剛纔那隻是皮毛。”
“您說欠我父親人情,才幫我。那人情還清後,您會離開嗎?”
王瞎子冇有立刻回答。許久,他才說:“林默,修煉界很複雜,冇有永遠的朋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我幫你,是因為你父親,也因為青囊一脈不該斷絕。但我的路,終究和你的不同。”
“您也有要完成的事?”
“每個人都有要完成的事,”王瞎子躺下,望著星空,“我的事,和你父親有關,也和夜行有關。等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林默不再追問。江風吹過,帶來遠方的氣息。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緩緩運轉的氣旋,以及胸口玉佩傳來的溫熱。
父親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待救援。
母親留下的遺物中,藏著卷二的下落。
天機司有內奸,夜行虎視眈眈。
前路艱險,但他已彆無選擇。
小船順流而下,駛向未知的下遊。林默睜開眼,望向深邃的夜空。
江城,他一定會回來。
而下次回來時,他要帶著足夠的力量,揭開所有的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