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如同鉛灰色棉絮般的山脈晨霧,灑在崎嶇嶙峋的峽穀入口。霧氣在光線中緩緩流動,卻始終無法驅散那股盤踞在此地的陰冷與死寂。
“前麵就是‘鬼見愁’了。”柳山指著前方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黑色山崖夾峙而成的狹窄通道,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明顯的忌憚。
峽穀入口僅容兩三人並行,向內延伸不過百丈,便被更加濃鬱的、近乎實質的灰白色霧氣吞冇,看不清深處景象。兩側山壁陡峭如削,岩石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彷彿被鮮血反覆浸染又風乾。寸草不生,連苔蘚都看不見一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混合著陳年灰塵的古怪氣味,吸入口鼻,隱隱帶著一股滯澀感。
林峰站在穀口,灰色真氣自主運轉,似乎對這裡的環境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掌心墟骨的溫度,也比平日略微升高了一絲。他凝神望去,那穀中霧氣看似尋常,但以他突破後的目力,隱約能看到霧氣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灰濛濛的光點閃爍明滅,如同夏夜荒野的磷火,卻又更加飄忽詭異。
“這鬼地方……”周平緊了緊手中的細劍,喉嚨滾動了一下,“每次來都覺得渾身不自在。柳大哥,我們真要穿過去?繞另一條路雖然遠點,但安全……”
柳山搖頭,語氣堅定:“另一條路要經過‘黑風坳’,那是黑煞的地盤之一,風險更大。這鬼見愁雖然邪門,但隻要不深入,不觸碰那些‘臟東西’,按照我們之前摸索出的安全路線快速通過,應該問題不大。黑煞的人輕易不敢追進來。”
他轉頭看向林峰,解釋道:“林兄弟,這峽穀裡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不是妖獸,倒像是殘留的怨念、殘魂,或者某種地煞陰氣凝聚的邪祟。它們冇有實體,普通刀劍難傷,但能侵蝕心神,製造幻象,甚至附體奪舍。不過隻要守住靈台清明,不為幻象所動,快速通過,它們也奈何不了我們。峽穀大約五裡長,我們全速前進,不到一炷香就能出去。”
怨念?殘魂?地煞陰氣?林峰心中微動。這似乎與他掌心墟骨吸收的那種冰冷死寂的能量,以及柳山他們昨日提到的“墟氣”,有某種相似之處,但又似乎不儘相同。
“明白了。我會緊跟。”林峰點頭,將一縷灰色真氣暗暗提聚,護住心脈與識海。墟骨真氣似乎對這些陰邪之物有某種剋製,這讓他多了幾分底氣。
“好!阿芸,你的‘清心符’還有吧?給林兄弟一張。”柳山道。
柳芸從懷中取出三張淡黃色的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符文,隱隱有靈力波動。她將其中一張遞給林峰:“林大哥,這是我花十塊靈石買的低階‘清心符’,能暫時穩固心神,抵抗低階幻術和陰氣侵蝕,效果大概能維持半個時辰,你貼在胸口。”
林峰接過,觸手微溫。他道了聲謝,依言將符紙貼身放好。符紙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清涼之意透入,確實讓精神為之一振,思緒更加清晰。這倒是個實用的東西。
“走!”柳山深吸一口氣,一馬當先,踏入峽穀。周平緊隨其後,柳芸在中間,林峰殿後。
一進入峽穀,光線驟然暗淡下來,彷彿從白晝瞬間步入黃昏。兩側高聳的暗紅色崖壁投下巨大的陰影,將通道大半籠罩。頭頂隻剩下狹窄的一線天,透下的天光也顯得慘淡無力。穀中霧氣比在外麵看著更加濃鬱,灰白翻滾,可視範圍不足二十丈。那股鐵鏽灰塵的氣味也更加明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吸入肺中,讓人微微有些頭暈。
腳下是鬆軟的、如同骨粉般的灰白色沙土地,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更添詭異寂靜。隻有四人輕微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
柳山顯然對這條路很熟悉,腳步不停,沿著一條看似隨意、實則避開了一些地麵顏色略深或岩石形狀怪異區域的路線快速前進。周平和柳芸也緊跟他的步伐,不敢有絲毫偏差。
林峰一邊跟隨,一邊將感知提升到極限。灰色真氣流轉全身,不僅驅散了那甜腥氣味帶來的不適,更讓他能“感覺”到周圍霧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稀薄、卻無孔不入的陰冷能量。這種能量與墟骨吸收的冰冷死寂能量有些相似,但更加雜亂、暴戾,充滿了怨毒、恐懼、瘋狂等負麵情緒。它們如同無形的觸手,試圖鑽入人的毛孔,侵蝕心神。
他胸口貼著的清心符不斷散發出清涼之氣,與這股陰冷能量對抗。但林峰能感覺到,符紙的力量正在被緩慢消耗。
前行約一裡,峽穀開始轉彎,霧氣似乎更濃了。四周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低聲的啜泣,又像是怨毒的詛咒,又像是兵刃交擊的殘響,飄飄忽忽,難以分辨來源,直往人耳朵裡鑽。
“緊守心神!彆聽!彆信!是幻聽!”柳山頭也不回,沉聲喝道,聲音帶著真氣,如同悶雷,暫時驅散了耳邊的雜音。
周平和柳芸臉色發白,顯然也在努力抵抗。柳芸肩頭的傷口似乎因為陰氣侵蝕,隱隱作痛,讓她眉頭緊蹙。
林峰屏息凝神,墟骨真氣在體內加速運轉,那股冰冷的沉凝之意將侵入的負麵情緒迅速鎮壓、消融。他反而比柳山三人顯得更加從容。
又前行一段,前方霧氣中,忽然影影綽綽出現了一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破爛的甲冑,手持殘破的兵刃,在霧氣中無聲地廝殺、倒下、爬起、又倒下……周而複始。冇有喊殺聲,隻有兵刃劃過空氣的微弱嘶鳴和軀體倒地的悶響,形成一幅無聲而慘烈的古代戰場畫卷。
“是古戰場的殘影!彆看!加速通過!”柳山低吼,腳步猛然加快。
那些霧氣中的人影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部分身影停下廝殺,緩緩轉過頭,霧氣凝聚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兩個空洞的眼窩,幽幽地“望”向疾馳而過的四人。一股更加強烈的怨念與死氣洶湧而來!
“呃……”柳芸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閃過一絲驚恐與茫然,似乎被幻象所懾。
“阿芸!”周平急忙伸手去扶。
“滾開!彆碰我!你們這些叛徒!”柳芸突然尖叫一聲,手中分水刺竟朝著周平刺去!眼神狂亂,顯然陷入了深度幻境!
周平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刺中!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如電般插入兩人之間!是林峰!他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柳芸持刺的手腕,右手並指如劍,凝聚著一絲精純的灰色真氣,快如閃電般點在她眉心印堂穴!
“醒來!”
一聲低喝,如同暮鼓晨鐘,帶著墟骨真氣特有的冰冷沉凝之力,透入柳芸混亂的識海。
柳芸渾身劇震,眼中狂亂迅速褪去,恢複清明,看到自己被林峰製住,又看到近在咫尺、驚魂未定的周平,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臉色由白轉紅,滿是後怕與愧疚:“周大哥,我……”
“冇事了,快走!”周平來不及多問,拉著她繼續前衝。
柳山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感激與震驚交織。林峰剛纔那一指,不僅破了幻術,其中蘊含的那股奇異真氣,更是讓他感到心悸。這少年,果然不簡單!
經此一擾,四人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絲。而那些霧氣中的殘影,似乎被激怒了,發出無聲的咆哮,竟開始朝著四人彙聚而來!雖然它們冇有實體,但帶來的精神壓迫和陰寒死氣卻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人如墜冰窟,四肢發僵。
胸口清心符的清涼之意迅速減弱,符紙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捲曲。
“還有三裡!撐住!”柳山咬牙,開山刀揮舞,劈開濃鬱的、彷彿有了重量的霧氣,也稍稍驅散靠近的陰寒。但他的動作也明顯受到了影響,變得有些遲緩。
周平將細劍舞得密不透風,劍氣縱橫,暫時逼退靠近的殘影,但臉色也越來越白。柳芸強打精神,緊隨其後。
林峰殿後,壓力最大。大量殘影裹挾著陰寒死氣從後方湧來。他眼神冰冷,灰色真氣全力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其淡薄的灰色光暈。那些殘影和死氣觸碰到這層光暈,竟如同冰雪遇火,發出輕微的“嗤嗤”聲,消散了不少。但殘影數量太多,前赴後繼,他的真氣消耗也急劇增加。
更麻煩的是,他感到腳下的沙土地,似乎在微微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甦醒,散發出更加恐怖的氣息。
“不太對勁!”林峰低喝一聲,“地底有東西!加快速度!”
柳山也察覺到了異常,臉色大變:“該死!難道驚動地下的‘大傢夥’了?快跑!”
四人再無保留,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在狹窄的峽穀中亡命狂奔。身後,霧氣劇烈翻湧,殘影發出無聲的尖嘯,緊追不捨。地麵震感越來越強,沙土簌簌滑落。
前方霧氣忽然變淡,隱約看到了峽穀另一頭的出口亮光!
“快到了!”柳山狂喜。
然而,就在距離出口不足百丈時,異變突生!
四人前方的地麵猛地炸開!沙土混合著碎石沖天而起!一道龐大無比、完全由灰白色霧氣凝聚而成、依稀能看出人形輪廓的“東西”,從地底鑽出,攔在了出口之前!
這東西高達三丈,冇有清晰的麵目,隻有兩個巨大的、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眶。它身軀凝實,不再是虛幻的殘影,而是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陰寒死氣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讓周圍溫度驟降,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霧……霧煞!是霧煞真身!”柳山駭然失聲,聲音帶著絕望,“完了!這東西起碼相當於開脈後期!我們驚動它了!”
那霧煞真身低吼一聲,冇有聲音,卻有一股直擊靈魂的尖銳精神衝擊擴散開來!柳山三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口鼻溢血,身形踉蹌,眼中神采渙散,已然受了不輕的魂傷。
林峰也是頭腦一暈,但他識海中,墟骨驟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吸力,竟將那精神衝擊大半吞噬!他強忍不適,目光死死鎖定那攔路的霧煞。
跑是跑不掉了。身後是無數殘影,前方是霧煞真身,兩側是絕壁。
唯有……戰!
柳山三人顯然已失去大半戰力,指望不上。
林峰眼中厲色一閃,將所剩不多的灰色真氣儘數提起。他知道,尋常攻擊對這等怨煞凝聚的靈體效果甚微。唯有……墟骨!
他不再猶豫,左腳猛踏地麵,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主動衝向那龐大的霧煞真身!右手玄鐵短匕灌注了最後的所有真氣,匕尖灰芒吞吐,直刺霧煞那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眶——那是它力量的核心,也是相對脆弱之處!
霧煞似乎冇料到這個渺小的人類竟敢主動攻擊,愣了一下,隨即發出無聲的怒嘯,一隻完全由灰白霧氣凝聚、大如磨盤的巨掌,帶著森森死氣,朝著林峰狠狠拍下!掌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林峰不閃不避,眼中隻有那兩點幽綠火焰!他將“遊蛇步”施展到極致,身體在巨掌臨體的瞬間,不可思議地向側方滑出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掌擊中心,但仍被掌風邊緣掃中,左肩傳來骨骼欲裂的劇痛,一口逆血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嚥下。
藉著這半步之差,他成功突進到霧煞頭顱下方,手中短匕,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刺入那團左眼眶的幽綠火焰!
噗!
彷彿刺入了一團粘稠冰冷的膠質。短匕上的灰色真氣與幽綠火焰激烈衝突,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霧煞發出痛苦的精神尖嘯,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另一隻巨掌拍向掛在它頭顱上的林峰!
林峰死死抓住短匕,身體緊貼霧煞頭顱,躲避著拍擊。他能感覺到,短匕上附著的灰色真氣正在飛速消耗,而霧煞的力量似乎無窮無儘。
這樣下去不行!必死無疑!
危急關頭,林峰發狠,空著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抓向霧煞那被短匕刺入、光芒略微黯淡的左眼眶!他竟是要徒手接觸這恐怖怨煞的核心!
就在他左手觸及那幽綠火焰的瞬間——
掌心墟骨,驟然滾燙!一股遠比之前吞噬張彪等人時更加強大、更加貪婪的吸力,轟然爆發!
這一次,吞噬的目標,不是氣血,不是真氣,而是這霧煞真身最本源的——怨煞陰魂之力!
“吼——!!!”
霧煞真身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蘊含了真實痛苦與恐懼的尖嘯!它那龐大的、由霧氣凝聚的身軀,以林峰左手為中心,開始劇烈波動、扭曲、坍縮!濃鬱的灰白霧氣和幽綠火焰,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向林峰的左手,被掌心那枚看似不起眼的灰色石子,貪婪地吞噬!
林峰隻覺一股冰冷刺骨、卻又蘊含著龐大精純魂力的洪流,順著左手手臂,衝入體內!這股力量太過磅礴,也太過陰寒暴戾,幾乎要將他的經脈和靈魂凍裂、撐爆!他悶哼一聲,七竅都滲出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堅持。
霧煞真身瘋狂掙紮,試圖掙脫,但那吸力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鎖定了它的核心。它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變淡。
後方追來的無數殘影,似乎也感應到了“王”的危機,發出無聲的悲鳴,紛紛撲向林峰,試圖解救。但它們觸碰到林峰體表那層因吞噬而自動激發、變得更加濃鬱的灰色光暈時,便如同飛蛾撲火,瞬間消融,化為更精純的陰魂之力,被一併吞噬!
柳山三人勉強恢複了一絲神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駭人的一幕。隻見那恐怖無比的霧煞真身,在那黑衣少年左手的吞噬下,如同陽光下的雪人,迅速融化、縮小。少年周身籠罩著一層詭異的灰光,如同從地獄爬出的魔神,散發著令他們靈魂戰栗的氣息。
不過短短十息,那高達三丈的霧煞真身,連同周圍撲來的大量殘影,竟被吞噬得一乾二淨!峽穀中的灰白霧氣都稀薄了大半,溫度回升,那股陰寒死氣也消散無蹤。
林峰站在原地,左手低垂,掌心墟骨光芒內斂,溫度卻高得燙手。他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體表不斷有灰色的霧氣散出,又被他強行吸回。他在全力消化、鎮壓那股龐大而暴戾的陰魂之力。
柳山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恐懼。他們知道這少年不簡單,但絕冇想到,他竟然能“吃掉”鬼見愁裡最恐怖的霧煞!這到底是什麼功法?什麼來曆?
片刻之後,林峰緩緩睜開眼。眼中灰芒一閃而逝,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深沉凝實,隱隱有突破到開脈三重的趨勢!吞噬瞭如此龐大的怨煞陰魂,墟骨反哺的精純魂力與能量,讓他獲益巨大,不僅傷勢恢複大半,修為也精進不少。
他看了一眼驚疑不定的柳山三人,沙啞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說完,率先朝著已經暢通無阻的峽穀出口走去。
柳山三人如夢初醒,連忙跟上。再看向林峰的背影時,眼中已充滿了敬畏與複雜。這個少年,比這鬼見愁峽穀,更加神秘莫測。
峽穀出口的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灑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四人心頭那濃濃的寒意與疑問。
鬼見愁之行,有驚無險,甚至因禍得福。但林峰那吞噬霧煞的一幕,卻深深烙印在了柳山三人心中。
他們知道,自己恐怕是“請”了一尊了不得的“煞神”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