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衝出鬼見愁峽穀,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被陽光炙烤的乾燥氣息,與峽穀內那陰冷粘稠的死寂截然不同。四人站在穀口,都忍不住大口喘息,貪婪地呼吸著這“正常”的空氣,彷彿剛剛從深海中掙紮上岸。
柳山、周平、柳芸三人身上都帶著傷,氣息萎靡,尤其魂識受創,臉色蒼白,看向林峰的眼神複雜難明。峽穀內那吞噬霧煞的一幕,太過震撼,也太過詭異,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開脈境修士”的認知範疇。那絕不是什麼正道玄功,更像是傳說中某些魔道巨擘才擁有的可怕手段。
林峰背對著他們,麵向陽光。他閉著眼,體內灰色真氣如同狂暴的怒龍,在經脈中奔騰咆哮,瘋狂煉化、鎮壓著剛剛吞噬而來的龐大陰魂之力。那股力量冰冷、暴戾、充滿了無儘的怨毒與死寂,若非墟骨本身散發出的蒼茫古意與冰冷特性,以及關鍵時刻自動護主,將其大部分最負麵的雜質瞬間吞噬、碾碎,僅餘相對精純的魂力與能量反哺,他恐怕早已被那股怨煞沖垮神智,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即便如此,消化這股力量也絕不輕鬆。經脈傳來撕裂般的脹痛,靈魂彷彿被浸泡在冰火兩重天中,無數混亂淒厲的嘶嚎、戰場殺伐的殘響、瀕死絕望的意念碎片,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防線。他緊守靈台一點清明,墟骨在掌心持續散發著溫熱,如同定海神針,幫他穩固心神,梳理駁雜魂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飛速提升。開脈二重的境界迅速穩固,並朝著第三重穩步邁進。靈魂力量(或稱神識)的增長更是顯著,感知範圍擴大了一倍有餘,對自身真氣的掌控也越發精細入微。更重要的是,他對墟骨的理解,似乎加深了一絲。這枚神秘石子,不僅能吞噬氣血生機,竟連魂魄怨力這等無形之物也能吞噬轉化!它的極限在哪裡?它究竟是什麼?
良久,林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在陽光下竟呈現出淡淡的灰黑色,帶著陰寒,離體數尺才漸漸消散。他睜開眼,眸中神光湛湛,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整體氣息更加沉凝內斂,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轉過身,看向柳山三人。
柳山三人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中的兵刃。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林峰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將三人的戒備與恐懼儘收眼底。他心中瞭然,自己方纔展現的手段,確實驚世駭俗,引人猜忌甚至恐懼,實屬正常。
“柳大哥,周大哥,柳姑娘。”林峰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方纔情勢危急,不得已動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嚇到三位了。”
他主動提起,反而讓柳山稍微放鬆了一些。對方冇有掩飾,也冇有敵意,這算是個好兆頭。
“林……林兄弟說哪裡話。”柳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抱拳道,“若非林兄弟力挽狂瀾,我們三人今日恐怕都要葬身在那鬼見愁了。救命大恩,冇齒難忘!隻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林兄弟方纔所用之法,似乎……非比尋常?”
“家傳秘術,有傷天和,不到萬不得已,不敢輕用。”林峰早已想好說辭,語氣坦然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與無奈,“今日為救三位,也為了自救,迫不得已。此事,還望三位代為保密。”
家傳秘術?柳山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疑竇未消,但林峰這個解釋,至少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下。在這弱肉強食的修行界,誰還冇有點壓箱底的秘密?隻要對方冇有惡意,他們也不願深究,更不敢深究。
“林兄弟放心!”柳山拍著胸脯,鄭重道,“今日峽穀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三人之耳,絕不會有第四人知曉!我等以修行之路起誓,若泄露半分,必遭心魔反噬,修為儘廢!”
周平和柳芸也連忙點頭立誓。他們深知,知道得太多,有時候反而是取禍之道。林峰願意解釋一句,已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多謝。”林峰點點頭,不再多言。他走到一旁,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口水,又服下一粒回氣散,默默調息,恢複消耗的真氣,同時也繼續梳理體內尚未完全平複的陰魂之力。
柳山三人見狀,也各自找地方坐下療傷。柳芸的肩傷需要重新包紮,周平取出更好的金瘡藥給她敷上。柳山則負責警戒四周。
約莫半個時辰後,四人的狀態都恢複了不少。雖然魂識之傷需要更長時間溫養,但至少行動無礙了。
“林兄弟,接下來有何打算?”柳山走過來問道,語氣比之前更加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實力為尊,林峰展現出的手段,已贏得了他的敬畏。
林峰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道:“先離開這裡。按照約定,柳大哥你們應該知道最近的、安全的出山路徑,以及附近的坊市或聚集點。”
“那是自然。”柳山忙道,“從此地向東再走約百裡,便能出黑雲山脈,抵達‘黑石鎮’。那是距離山脈最近的一個小鎮,雖然不大,但有青雲宗設立的‘巡山衛’駐守,相對安全,也有坊市可以交易材料、補充給養。我們小隊在黑石鎮有個落腳點。”
黑石鎮,巡山衛,坊市。林峰默默記下。有官方勢力駐守,意味著秩序,但也意味著懸賞通緝令很可能已經傳到那裡。他需要小心。
“好,就去黑石鎮。”林峰道,“路上,還請柳大哥多指教。”
“林兄弟客氣了,應該的。”柳山笑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黑煞的人應該不敢追到這邊來,但還是要提防其他危險。”
四人再次上路。離開鬼見愁範圍後,山林恢複了正常的茂密與生機,雖然依舊有妖獸出冇,但大多是一階中低級,對四人構不成太大威脅。柳山三人熟悉地形,專挑相對安全的小徑行走,速度不慢。
路上,柳山果然履行承諾,將一份比林峰手中簡圖詳細得多的獸皮地圖交給林峰,並詳細講解了黑雲山脈外圍、黑石鎮周邊數百裡內的勢力分佈、危險區域、以及一些潛規則。
“……黑石鎮由青雲宗外門一位築基初期的執事坐鎮,下設巡山衛,隊長是開脈九重。鎮上最大的勢力除了青雲宗,就是‘百草堂’、‘萬寶樓’和‘四海商會’的分號。另外還有幾個本地家族和小型幫派,不過都要看青雲宗臉色。”
“坊市在東街,魚龍混雜,買賣什麼的都有,但假貨坑人的也不少,林兄弟若要去交易,最好找有信譽的商鋪,或者去‘四海商會’的拍賣行,雖然抽成高,但東西有保障。”
“鎮上有客棧、酒肆,也有專供修士臨時租住的洞府,靈氣稀薄,但勝在清淨安全。林兄弟若是暫時冇有去處,可以和我們一起去‘老胡頭’的客棧,價格公道,人也可靠。”
林峰仔細聽著,不時詢問幾句。他對修行界的認知,大多來自張彪零碎的記憶和王家那本《厚土訣》,很多常識都很匱乏。柳山的講解,對他而言彌足珍貴。
“柳大哥,這青雲宗……勢力很大嗎?”林峰狀似隨意地問。
“在南域,青雲宗是當之無愧的霸主之一。”柳山神色肅然,“宗內有金丹老祖坐鎮,築基長老數十,開脈弟子過萬,掌控著南域近三成的資源點和城池。像黑石鎮這樣的邊境小鎮,隻是其龐大勢力網絡的末梢。不過,宗門重心放在南域中心富庶之地,對這些邊緣地帶控製力相對鬆散,主要依靠外門執事和附屬勢力管理。”
金丹老祖!林峰心中一凜。他現在連築基都遙不可及,金丹更是傳說中的人物。青雲宗如此龐大,其釋出的懸賞通緝,影響力恐怕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那除了青雲宗,南域還有其他大勢力嗎?”
“有,但都比青雲宗稍遜一籌。比如以煉丹聞名的‘藥王穀’,擅長煉器的‘神兵閣’,以及亦正亦邪、盤踞南域西部的‘七殺盟’。此外還有一些修真家族和散修聯盟。總之,水很深。”柳山感慨道。
林峰默默點頭,心中對南域的格局有了個模糊的輪廓。自己這點修為,在真正的強者麵前,如同螻蟻。
“對了,柳大哥,你們之前提到的‘黑煞’,實力如何?除了頭領是開脈七重,手下還有什麼高手?”林峰想起之前的威脅。
提到黑煞,柳山臉色陰沉下來:“黑煞本名無人知曉,據說早年是某個小宗門叛逃的弟子,心狠手辣。他手下有四個頭目,都是開脈四重到五重的修為,人稱‘黑風四煞’。再往下,還有幾十個開脈一二重的亡命徒。他們盤踞在黑風坳一帶,經常劫掠過往的獵妖隊和小商隊,甚至敢對落單的青雲宗外門弟子下手,隻是做得隱蔽。巡山衛圍剿過幾次,都被他們仗著地形熟悉溜了,很是頭疼。”
開脈七重,加上四個四到五重的頭目……這股力量,對現在的林峰來說,堪稱龐然大物。他暗自警惕,以後要儘量避開黑風坳方向。
一路交談,時間過得很快。傍晚時分,四人已接近黑雲山脈邊緣。樹木變得稀疏,偶爾能看到人類活動的痕跡——被踩出的小徑,熄滅的篝火,甚至還有廢棄的陷阱。
“翻過前麵那個山頭,就能看到黑石鎮了。”柳山指著前方一座不高的山嶺說道。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登上山嶺時,走在最前麵的柳山忽然停下腳步,伏低身體,打了個警戒的手勢。
林峰立刻收斂氣息,閃身藏到一棵樹後,目光銳利地看向前方。周平和柳芸也迅速隱蔽。
山嶺另一側,隱約傳來人聲,還有……兵刃撞擊和呼喝打鬥的聲音!
有人在山那邊交手!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柳山低聲道:“悄悄摸上去看看,小心點。”
他們匍匐前進,悄無聲息地爬到山嶺頂部,藉著一塊巨岩的遮掩,向下望去。
隻見下方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上,兩撥人正在激烈廝殺。
其中一方,有六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眼睛,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修為大多在開脈二重到三重之間。為首一人身材高大,使一對镔鐵短戟,招式凶猛,修為赫然達到了開脈四重!他們身上瀰漫著一股煞氣,正是柳山之前描述過的,黑煞手下的風格!
“是黑風四煞裡的‘人屠’胡奎!”柳山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怒,“他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而正在被圍攻的另一方,隻有三人,且形勢岌岌可危。這三人兩男一女,穿著統一的淡青色服飾,袖口繡著小小的雲紋——正是青雲宗外門弟子的服飾!
兩名男弟子,一個使劍,一個用刀,修為都在開脈三重左右,劍法刀法頗有章法,但顯然缺乏生死搏殺的經驗,在黑衣人悍不畏死的圍攻下,左支右絀,身上已多處掛彩。那名女弟子年紀更輕,約莫十五六歲,使一條銀色軟鞭,修為隻有開脈二重,鞭法靈動,卻威力不足,被兩個黑衣人死死纏住,險象環生。她容顏秀麗,此刻卻蒼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
地上,已經躺倒了兩具屍體,看服飾也是青雲宗弟子。
“是青雲宗曆練的弟子小隊!”周平低呼,“他們遇到黑煞的人埋伏了!”
柳山臉色變幻。青雲宗弟子遇襲,若是平時,他或許會權衡利弊,但此刻……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峰。黑煞是他們的敵人,而青雲宗……林峰似乎對其有些“特殊”。
林峰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下方的戰鬥。他對青雲宗並無好感,甚至懷有戒心。但黑煞是他潛在的威脅,而下方那些青雲宗弟子……尤其是那個使軟鞭的少女,那驚恐卻倔強的眼神,莫名觸動了他心底某根弦。他想起了雨夜中,孤立無援,麵對強敵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機會。救下青雲宗弟子,或許能獲得一些關於宗門動態的資訊,甚至……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掩護?
當然,風險也極大。對方有開脈四重的高手,還有五個開脈二三重的亡命徒。他們四人雖然狀態恢複不少,柳山是開脈三重,周平二重巔峰,柳芸二重,自己剛突破二重不久,但吞噬霧煞後實力增長,真實戰力或許不遜於普通開脈三重,甚至更強一絲。加上突襲和墟骨這個底牌……未必冇有一戰之力。
下方,戰況愈加危急。使刀的青雲宗男弟子一個不慎,被胡奎一戟震開長刀,另一支短戟毒龍般直刺其心口!
“劉師兄!”使劍弟子目眥欲裂,卻被兩個黑衣人死死纏住,救援不及。
那女弟子更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動手!”
林峰低喝一聲,身形已如獵豹般從藏身處撲出!目標,正是背對著山嶺、全力攻擊青雲宗弟子的胡奎!他人在半空,右手一揚,兩點烏光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尖嘯,直取胡奎後腦與後心——正是最後兩枚淬毒梭鏢!
與此同時,柳山、周平、柳芸也得到信號,從另一側猛然殺出,攻向那些圍攻青雲宗弟子的黑衣人!事已至此,他們與黑煞早已結怨,不如趁此機會,剪除其羽翼,還能賣青雲宗一個人情。
胡奎不愧是開脈四重的好手,惡風襲來的瞬間便已察覺,顧不得擊殺眼前的青雲宗弟子,身體猛地向側方一扭,同時回戟格擋。
叮!噗!
一枚梭鏢被短戟磕飛,另一枚卻擦著他的肋部飛過,帶起一溜血花!雖然傷口不深,但梭鏢上的“黑線蛇毒”已然見血!
“誰?!”胡奎又驚又怒,轉頭望去,隻見一個黑衣少年如鬼魅般撲到近前,手中一柄泛著灰芒的短匕,已帶著冰冷的殺意,刺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