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岩石後沉默了片刻。
柳山三人緊握兵刃,並未放鬆警惕。在這黑雲山脈深處,人心往往比妖獸更險惡。對方出手時機如此巧妙,救下阿芸的同時,也暴露了他一直在旁窺伺。是友是敵,尚未可知。
瘦高青年周平悄然挪動腳步,與柳山、受傷的阿芸形成三角陣勢,細劍斜指地麵,眼神銳利。阿芸臉色蒼白,肩頭傷口仍在滲血,但手中已扣住另一枚備用的梭鏢,隨時可以激發。
終於,岩石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身穿黑色勁裝、麵容尚顯稚嫩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峻少年,緩步走出。他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但步履沉穩,氣息內斂,尤其那雙眼睛,深邃平靜,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掃過柳山三人。
正是林峰。
他並未立刻靠近,在距離三人約三丈處停下。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也足以表明他並無惡意。
“路過,順手而已。”林峰開口,聲音因變聲期而略帶沙啞,語氣平淡。
柳山仔細打量著林峰。少年年紀不大,最多十六七歲,衣衫普通,甚至有些破損,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主要是他自己的和妖獸的),但漿洗得很乾淨。腰間掛著個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小腿處似乎綁著短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氣質,以及剛纔踢飛巨石時展現出的爆發力和精準判斷——絕非尋常開脈一重二重修士能做到。
“小兄弟好身手!”柳山收起開山刀,抱拳道,臉上露出爽朗笑容,隻是眼底深處仍帶著一絲探究,“若非小兄弟及時出手,我妹子阿芸怕是凶多吉少。柳山在此謝過!”說著,微微躬身。周平和阿芸也收起兵刃,跟著行禮,隻是阿芸眼中還殘留著後怕與感激。
“不必。”林峰微微側身,避開這一禮,目光落在氣息奄奄的鐵甲暴熊屍體上,“這頭暴熊,是你們先發現的。”
他的意思很明顯,救人是順手,戰利品歸屬,按規矩來。
柳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少年不僅實力不俗,行事也頗有分寸,懂得山中規矩。他哈哈一笑:“小兄弟仗義!規矩我們懂。這暴熊雖是我們先耗了它大半力氣,又拚死傷了它,但最後致命一擊是你創造的機會,阿芸的破甲錐也是你爭取的時間。這樣,熊膽、熊掌、以及那身最完整的背甲歸你,其餘材料歸我們,如何?妖核雖珍貴,但被破甲錐毀了,算是廢了。”鐵甲暴熊渾身是寶,熊膽解毒明目,熊掌大補,背甲是製作護甲的上好材料,價值最高。柳山這樣分配,顯然是承了林峰救命之情,有意讓利。
林峰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可以。”他需要資源,但不想占太大便宜,以免惹人猜疑。這分配方式,合情合理。
“爽快!”柳山笑道,“還未請教小兄弟高姓大名?看小兄弟身手,不像是常年混跡這一帶的獵妖人?”
“姓林,單名一個峰字。”林峰報出真名,神色不變。青雲宗的懸賞主要在外圍城鎮和野集傳播,這黑雲山脈深處訊息閉塞,對方未必知道。即便知道,他此刻易容改扮(臉上塗抹了泥灰),氣息也有所改變,未必能立刻認出。“隨家中長輩進山采藥,不幸失散,正在尋找出路。”他隨口編了個理由。
“原來是林兄弟。”柳山冇有深究,獵妖人之間,各有秘密,刨根問底是大忌。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柳山,開脈三重。這是周平,周老弟,開脈二重巔峰。這是我妹妹柳芸,也是開脈二重。我們兄妹三個,常在黑雲山脈外圍混口飯吃,這次接了‘百草堂’收購‘鐵甲暴熊膽’和‘金線蛇筋’的任務,才冒險深入到此。”
百草堂?林峰心中一動,這是南域一個頗有名氣的丹藥商鋪,分號眾多。看來這三人是專業的獵妖小隊,以接取各種材料任務為生。
“柳大哥,周大哥,柳姑娘。”林峰抱拳回禮,算是正式見過。
“林兄弟孤身一人,在這黑雲山脈深處,可是危險得緊。”周平開口道,他聲音有些尖細,眼神帶著獵人的精明,“若不嫌棄,可暫時與我們同行。我們對此地還算熟悉,知道幾處相對安全的宿營地和取水點。而且,我們剛完成一個任務,正準備返程。”
同行?林峰目光微閃。與這三人同行,有利有弊。利在於,他們對山脈地形、妖獸分佈、危險區域更熟悉,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也能更快找到出路。弊在於,自己身懷秘密,墟骨之事絕不能暴露,與陌生人同行,難免束手束腳。而且,這三人底細不明,雖看似豪爽,但人心隔肚皮。
他看了一眼柳芸肩頭的傷口,仍在滲血。柳山和周平身上也多有擦傷,氣息有些虛浮,顯然與暴熊一戰消耗不小。此刻他們提出同行,固然有報恩之意,恐怕也有借他之力,應對返程風險的考慮。
見林峰沉默,柳山似是看出他的顧慮,笑道:“林兄弟不必多慮。山野相逢,講的就是個信義。你救了我妹子,便是我們小隊的恩人。我們三人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在這一帶還算有些口碑,斷不會做那背後捅刀子的齷齪事。而且,”他壓低聲音,“不瞞林兄弟,我們這次除了暴熊膽,還僥倖弄到點彆的好東西,返程路上,恐怕不會太平。林兄弟身手了得,若能相助一二,安全返回後,我們另有酬謝,並奉上詳細的山脈地圖和周邊勢力分佈圖,如何?”
另有酬謝?地圖和勢力分佈圖?這倒是林峰急需的。他看了看三人,柳山眼神坦蕩,周平雖有精明之色,但並無惡意,柳芸則是純粹的感激。三人氣息相連,配合默契,顯然是長期合作的夥伴,這種人通常更看重信譽。
“也好。”林峰終於點頭,“那就叨擾柳大哥了。”
“哈哈,好說好說!”柳山大喜,“周老弟,趕緊處理暴熊,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很快會引來其他東西。阿芸,你包紮一下傷口。林兄弟,你先休息,警戒就麻煩你了。”
分工明確,效率很高。周平顯然擅長處理妖獸材料,手中出現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開始嫻熟地分解暴熊屍體,剝取熊皮,挖取熊膽熊掌,剔下背甲。柳芸則走到一邊,撕開肩頭染血的衣衫,露出傷口,撒上止血散,用乾淨布條包紮。她動作麻利,顯然習慣了受傷。
林峰冇有真的休息,而是躍上一塊較高的岩石,目光掃視四周山林,耳聽八方。突破開脈二重後,他的感知更加敏銳,能捕捉到更遠處風吹草動的細微差異。
約莫一刻鐘後,周平已將暴熊材料處理完畢,有價值的部位分彆用油紙包好,收入各自的儲物袋。熊膽和完整的背甲交給了林峰,熊掌則被他用冰符(一種低階符籙,可保持食材新鮮)暫時封存。那根損壞的破甲錐也被撿回,隻是尖端崩裂,靈氣儘失,已成廢鐵。
“走吧,往東三十裡,有一處我們以前發現的岩洞,相對安全,可以在那裡過夜。”柳山辨彆了一下方向,帶頭前行。周平扶著柳芸走在中間,林峰殿後。
一路上,柳山有意無意地介紹著黑雲山脈的情況。
“林兄弟,你看這黑雲山脈,越往裡走,樹木越密,霧氣越重,妖獸也越強。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算是中部偏北,已經偶爾能遇到一階高級妖獸了,像剛纔那頭鐵甲暴熊。再往裡,據說有堪比築基期修士的二階妖獸盤踞,那可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山脈裡不僅妖獸危險,一些特殊地形更致命。比如‘**霧瘴’,進去就出不來;‘蝕骨流沙’,看著是實地,踩上去就被吞冇;還有各種毒花毒草,防不勝防。所以我們獵妖人,大多隻在外圍和中層活動,憑經驗和地圖避開絕地。”
“除了我們這些獵妖人,山脈裡偶爾也能遇到宗門弟子曆練,或者像林兄弟你這樣……呃,采藥失散的人。但總的來說,人比妖獸更需提防。殺人奪寶,黑吃黑,在這裡是常事。”
林峰默默聽著,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柳山所說的很多險地,他這幾日都僥倖避開了,看來運氣不錯。
“柳大哥,你們接的‘百草堂’任務,報酬如何?”林峰看似隨意地問。
“還行。”柳山笑道,“像這次鐵甲暴熊膽,是煉製‘強血丹’的主藥之一,百草堂開價五十下品靈石。金線蛇筋是煉製‘軟鱗甲’的輔料,二十靈石。再加上其他零碎材料,這一趟大概能賺個**十靈石。三個人分一分,夠修煉一陣了。”他頓了頓,歎口氣,“不過也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賺的辛苦錢。像今天,若不是林兄弟你,我們三個恐怕都得交代在這裡。”
**十靈石,對開脈境散修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林峰想起自己儲物袋裡的材料,若全部出售,價值恐怕遠超這個數,尤其是冰魄寒蓮。但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這些暫時都不能見光。
途中,他們又遇到幾波妖獸,但都是一階低級或中級,在柳山小隊默契的配合和林峰偶爾的策應下,輕鬆解決。林峰也趁機觀察三人的戰鬥方式。柳山刀法沉穩厚重,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周平劍法輕靈刁鑽,擅長遊鬥襲擾;柳芸身法不錯,分水刺狠辣精準,更兼一手不錯的暗器功夫。三人配合嫻熟,攻防有序,顯然久經磨合。
林峰則大多在旁策應,或查漏補缺,並未過多展現實力。他出手往往快、準、狠,灰色真氣加持下的攻擊帶著一種獨特的穿透力,讓柳山等人暗自心驚,越發覺得這少年深不可測。
天色漸暗時,四人終於抵達柳山所說的岩洞。洞口隱蔽在一掛藤蔓之後,內部乾燥寬敞,有前人生活過的痕跡,甚至還有一處簡易的石灶。
生起篝火,烤上熊肉,洞內頓時暖意融融,肉香四溢。柳芸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些鹽巴和調料,撒在烤肉上,更添風味。連日來隻靠乾糧和野果果腹的林峰,也不禁食指大動。
圍坐火堆旁,吃著熱騰騰的烤肉,氣氛融洽了許多。柳山是個健談之人,幾杯自釀的劣酒下肚,話匣子更是打開。
“……要說這黑雲山脈最危險的,還不是那些明麵上的妖獸絕地。”柳山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是‘墟洞’。”
“墟洞?”林峰心中一動,這名字似乎與“墟骨”有些關聯。
“嗯,據說是一些上古時代遺留下來的空間裂隙,或是大能修士交手打碎的空間碎片形成的。”周平接過話頭,他知識麵似乎更廣,“墟洞出現的地點不固定,時間也不固定。有時候隻是個不起眼的小旋渦,吸力不強;有時候卻會形成巨大的空間風暴,吞噬一切。最詭異的是,有些墟洞周圍,會瀰漫著一種灰濛濛的‘墟氣’,沾上一點,生機立絕,比什麼劇毒都可怕!”
柳芸也小聲道:“我聽一些老獵人說,以前有人不小心靠近墟洞,被墟氣沾染,整個人瞬間就衰老了幾十歲,或者直接化成了枯骨……可嚇人了。”
墟氣?吞噬生機?林峰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掌心。墟骨吸收的那種冰冷死寂的能量,與這“墟氣”是否有關?
“不過墟洞雖險,但也有人從中得到過上古遺寶,或者珍稀材料。”柳山喝了口酒,“富貴險中求嘛。但咱們這種小蝦米,遇到了最好繞道走,沾上一點墟氣,神仙難救。”
林峰默默點頭,將“墟洞”和“墟氣”記在心裡。
“對了,柳大哥,你們之前說返程路上可能不太平,除了妖獸,還有什麼麻煩?”林峰問道。
柳山聞言,笑容收斂了些,與周平交換了一個眼神,才低聲道:“不瞞林兄弟,我們這次運氣不錯,除了暴熊膽和蛇筋,還在一個廢棄的修士洞府外圍,撿到點‘好東西’。”他頓了頓,“是一小袋‘玉髓晶’的碎片,雖然不成形,但加起來也值兩三百靈石。訊息不知怎麼走漏了,被‘黑煞’的人盯上了。”
“黑煞?”林峰皺眉,這名字聽著就不像善茬。
“黑雲山脈外圍一股不小的流寇勢力,頭領叫‘黑煞’,是個開脈七重的狠角色,手下有幾十號人,專門打劫落單的獵妖人和商隊。”周平解釋道,“我們甩掉了他們的尾巴,但保不齊他們會在我們出山的必經之路上堵截。”
開脈七重……林峰心中一凜。他現在是開脈二重,憑藉墟骨真氣的特異和戰鬥意識,或許能抗衡甚至擊殺開脈四重,但對上開脈七重,差距太大,幾乎冇有勝算。
“所以,我們打算繞路,從‘鬼見愁’峽穀那邊走,雖然繞遠,而且峽穀裡有些邪門,但黑煞的人一般不往那邊去。”柳山道,“林兄弟,到時候恐怕還要仰仗你相助。你放心,安全出去後,玉髓晶賣了的靈石,分你三成,地圖和資訊也一定奉上。”
林峰沉吟片刻,道:“可以。”風險與收益並存。繞路雖險,但總比直接對上開脈七重的流寇頭子強。而且,他對那“鬼見愁”峽穀,也有些興趣。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四人輪流守夜,林峰主動要求值守最難熬的後半夜。
洞外,黑雲山脈的夜,深沉如墨,獸吼時而遙遠,時而近在咫尺。洞內,火光跳動,映照著四張疲憊卻警覺的臉。
林峰盤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灰色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感知延伸至洞外數十丈。掌心的墟骨傳來恒定的溫熱,彷彿與這片山脈深處某種冥冥中的存在,遙相呼應。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而“鬼見愁”峽穀,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危險?
他睜開眼,望向洞外無邊的黑暗,眼神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