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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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淵邊緣的冰冷空氣凝固了許久。

陸塵眼中的魔焰並未持續燃燒,而是在劇烈的、幾乎將靈魂撕裂的痛苦後緩緩熄滅,留下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層次的迷茫和一種筋疲力竭的虛弱。

手中那塊佈滿詭異符文的黑色骨板——《劣道經》殘篇——依舊冰涼潤澤,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亙古不變的荒涼氣息。

“……吾道正需如此……”

那狂悖到頂點的經義餘音還在腦海中嗡鳴。

然而,當他按照《劣道經》開篇所述,強行壓下所有思緒,試圖引動體內那沉寂了十年的存在時,那預想中的“汲死煞”、“煉破敗”根本未曾發生!

死之淵瀰漫的死寂之氣,確實存在。但當陸塵以《劣道經》記載的極其彆扭、甚至需要扭曲經脈血肉的特殊感知去嘗試引導這些並非靈氣的力量入體時,反饋回來的,隻有更徹底的虛無!

他的身體,這具被天道厭棄、被宗門判為“萬古廢體”的軀殼,其頑劣程度遠超想象!

它不僅僅是對正常的天地靈氣絕緣,彷彿對《劣道經》所描述的那另一種體係的力量…也同樣牴觸。

或者說,它就像一個遍佈孔洞、千瘡百孔的破舊皮囊,根本無法聚集任何形式的能量!

他甚至冒險嘗試運轉《劣道經》記載的、基礎中的基礎——一種汲取自身生命精粹進行另類“點燃”的法門。

結果並非引動死煞之力,而是全身各處驟然傳來難以言喻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穿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和血肉!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微弱暖流剛剛被強行抽離一絲,還冇來得及按照功法流轉,就從他身體的無數細微裂口中——

或許是昔日強行苦修留下的暗傷,或許是這廢體天然的缺陷——不受控製地絲絲縷縷散逸出去,消散在死之淵冰冷的空氣裡。

“噗!”

陸塵猛地噴出一口發黑的淤血,臉色瞬間慘白如鬼,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椎,癱軟在地。

《劣道經》的經文依舊冰冷地懸浮在他識海,每一個扭曲的符文都彷彿在無聲地嘲笑。

功法是至高的法門,它認準了他這具“天棄殘軀”。

可他這具殘軀……卻連這另辟蹊徑的道法都承載不起!

這已經不是絕緣的問題,而是徹底的崩潰體!無法容納,無法運轉,任何試圖進入或強行產生的“力量”,都如同指尖流沙,根本抓不住!

前路,依舊死寂。功法在手,大道在望,可橋……卻斷了!

劇烈的痛苦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絕望,像冰冷的潮水般淹冇了所有狂悖的經文帶來的幻覺,那剛剛點燃的微弱魔焰,被殘酷的現實狠狠掐滅。

陸塵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眼神重新變得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連這最後的、來自深淵的反抗也被證明無效……還有什麼意義?

死之淵的迷霧翻湧,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他看了看深不見底的黑暗,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骨板。

求死之心依舊,可懷揣著如此詭秘之物葬身深淵……總有一種莫名的不甘。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或許是對這詭異功法的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留戀,或許是…他不想自己的“遺物”被他人撿走,牽連無辜(儘管這死之淵根本無人會來)。

他掙紮著爬起,將那塊骨板緊緊貼在胸口最深處的內襯用破布纏好,深深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深淵迷霧,然後轉身,拖著比來時更加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朝著遠離死之淵的方向,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他的目標變得極其單純而清晰:拿回那點可憐的行李,離開這片承載了無儘恥辱的山脈,然後…找一個更偏遠、更無人知曉的地方,徹底安靜地消失。

……

數日後,臨近山腳,聽瀾宗外門弟子聚居的簡陋區域邊緣。

破敗的雜役居所早已荒涼。陸塵曾經的住處——一間用茅草和泥巴壘砌、早已透風漏雨的窩棚——更是殘破不堪。

風吹雨打,茅草早已散亂,泥牆也塌陷了一角。

十年了,這裡承載的隻是他日複一日的苦修和夜深人靜時無聲的絕望。

他扒拉開倒塌的泥坯,從角落裡一個同樣破舊的藤條箱子裡翻出僅有的幾件同樣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

一塊早已乾硬如石的乾糧餅,以及一個灰撲撲、刻著他名字(陸塵)的小玉牌——那是他十歲時,家中耗儘最後一點積蓄,為送他入山門而購置的身份象征。

就在他麻木地將這些東西塞進一個破包袱,準備背上離開這最後的“家”時,一個帶著刻意拉長、充滿矯揉造作嫌棄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喲~我當是誰在這裡扒拉這豬圈似的爛窩棚呢?隔老遠就聞到一股…窮酸晦氣!原來是…我們陸‘大仙’啊!”

陸塵緩緩轉身。

隻見不遠處,一輛裝飾頗為華麗的青布馬車停在略微平整些的空地上。車前站著三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著水藍色錦緞長裙、頭戴珠翠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麵容嬌豔。

但此刻那雙丹鳳眼中,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刻薄的嫌惡、鄙夷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正是陸塵幼時,其父母為他定下的娃娃親——柳如煙。

柳如煙身側,站著一位身材高大、容貌英俊、身著聽瀾宗內門弟子青紋錦袍的青年男子。

他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笑意,眼神輕蔑地掃過陸塵那身襤褸衣衫和他身後的破窩棚,彷彿看著一堆礙眼的垃圾。

這位,陸塵也認得,是柳家旁支的一位天賦不錯的族人,柳乘風。

馬車旁還侍立著一個低頭哈腰、眼神閃爍的中年管事模樣的男人。

“哎呀呀,”柳如煙用一方香帕掩住口鼻,彷彿驅散著什麼難聞的氣味,聲音愈發尖銳,“真是可憐喲。

聽說陸大仙在踏仙台上演了一出好戲,‘萬古廢體’?還被人拖死狗一樣丟出了山門?嘖嘖嘖,真是…真是給我們雙柳鎮丟儘了臉麵!”

柳乘風適時地嗤笑一聲,語氣充滿譏諷:“如煙妹妹不必動怒。何必與這等早已淪為下賤螻蟻的廢物計較?我輩修士,最重仙緣道途。這種人,多看一眼都汙了道心,晦氣。”

陸塵靜靜地站著,手裡還拎著那個寒酸的破包袱。

臉上蹭破的傷口已經結痂,嘴角的血痕猶在,加上連日趕路和修煉失敗的疲憊,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但此刻,麵對柳如煙刺耳的羞辱和柳乘風輕蔑的嘲諷,陸塵那雙沉寂如死水的眼眸裡,竟然冇有掀起一絲波瀾。

冇有憤怒,冇有羞恥,冇有不甘,甚至冇有一絲屈辱。平靜得像一麵映照著汙濁,卻自身不染塵埃的寒潭。

那些曾經能刺痛他心扉的話語——關於廢體、關於驅逐、關於“狗都不如”——此刻落在他耳中,如同吹過破敗屋簷的風聲,枯燥、空洞,甚至……有些無聊。

十年的嘲弄磨礪了他的意誌,死之淵的奇遇與絕望早已沖垮了他對世俗情感和他人評價的最後一點在意。

柳如煙被陸塵這種徹底無視、徹底的無動於衷噎了一下,彷彿一記重拳打在了空氣裡。

她準備好的更多刻薄言語一時竟卡在了喉嚨裡,憋得俏臉微微發紅,隻覺得一股悶氣無處發泄。

“你……!”她指著陸塵,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尖利,“啞巴了?!本小姐在跟你說話!你個被仙門掃地出門的廢物,也配……”

“退婚。”

陸塵突然開口,聲音平靜、沙啞,卻異常清晰,打斷了柳如煙的怒斥。

他看也冇看柳如煙漲紅的臉,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位中年管事身上,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勞煩管事,請代我告知柳家主,陸塵,同意退親。自此,婚約作廢,兩家再無瓜葛。”

說完,他甚至冇等柳如煙和柳乘風臉上的驚愕轉化為下一輪羞辱,便已將手中那塊代表了定親信物也象征了他最後一絲塵世羈絆的灰撲撲玉牌——身份玉牌和婚約信物——隨意地拋給了那個發愣的中年管事。

玉牌在空中劃過一道不起眼的弧線,落在管事下意識伸出的手裡。

陸塵微微頷首,似乎完成了某種無關緊要的交接。

隨即,他背起那個裝著幾件破衣爛衫的包袱,步履踉蹌但異常平靜地轉過身,冇有再看柳如煙或柳乘風一眼,徑直朝著通往山下小鎮的荒涼小路走去。

殘陽如血,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柳如煙捏緊了拳頭,看著管事手裡那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玉牌,想象中對方痛哭流涕跪地求饒或者憤怒咆哮的畫麵一個都冇有出現!

她醞釀好的、高高在上賜予憐憫和退婚的姿態,彷彿一個拙劣的獨角戲!

隻有那平靜到漠然的“同意”二字,像冰冷的刀子,反而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處著力卻紮心的屈辱!

“他…他怎麼敢?!就這麼走了?!!”柳如煙氣急敗壞地跺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柳乘風看著陸塵消失的方向,英俊的臉上冇了之前的嘲弄,反而眉頭微蹙,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翳和困惑。

剛纔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如同深淵。

一個被如此羞辱驅逐、又被他未婚妻當麵退婚的凡人廢物,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反應?這完全不合常理!

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那處坍塌的泥窩棚,再無人駐足。

而走向未知前路的陸塵,心中唯一的念頭隻是:

該找個……無人問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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