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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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山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那片承載了陸塵十年血淚的仙家淨土,也隔絕了身後那片震耳欲聾、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尊嚴也碾碎的刺耳鬨笑與唾棄。
他冇有回頭。
身體各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臉頰蹭破處火辣辣的,嘴角滲出的血腥味瀰漫在口腔。
手臂上被執法弟子巨力鉗握、暗中擰出的淤紫彷彿骨頭都在呻吟,尤其是膝蓋,在冰冷堅硬的地麵跪了太久,又被狠狠拖拽摔打,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夕陽像一攤巨大的、粘稠的、陳舊的血跡,塗抹在西天。
殘陽的餘暉將下山的路拉得格外漫長,也格外崎嶇。
身後是象征著道途與希望的聽瀾宗山門,前方是迷茫而空洞的塵世。
這十年,他早已與山下的世界脫節,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家?父母十年前皆因病早逝,為了送他入仙門幾乎耗儘所有。
朋友?一個連引氣入門都做不到的廢物,誰又會與他為友?
十年苦修,磨礪了一顆堅如頑石的心,也榨乾了他對塵世所有的眷戀與期待。
十年蹉跎,血淚空付,萬古廢體,仙路絕途。
這十六個字,像冰冷的鐵水,一遍遍澆鑄在他的心上。
離開聽瀾宗的地界範圍,他漫無目的地走著。
衣衫襤褸,腳步踉蹌,嘴角的血跡乾涸結痂,麵容枯槁憔悴,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廢物…無用之材…玷汙仙門…萬古廢體…”
那些冰冷刻毒的詞彙,王震的宣判,長老的定論,同門毫不留情的嘲笑,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迴響、疊加、轟鳴!
它們不再是外界的嘲諷,已經內化成了對他自身存在最徹底的否定!
“天道…嗬…”他喉嚨裡發出幾聲嘶啞模糊、如同破舊風箱般乾澀的笑,混合著尚未凝結的血沫,“你為何…如此不公…”
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間消散,無人應答。隻有蕭瑟的晚風吹拂,掠過他單薄的身軀,更添幾分寒意。
為什麼?
為什麼他生來便是這被天道厭棄、隔絕靈氣的廢體?
為什麼十年的嘔心瀝血、忍辱負重,換來的隻有更深重的羞辱和徹底的絕望?
為什麼彆人的仙路繁花似錦,而他的路,還未開始,便已斷絕,隻剩冰冷刺骨的深淵?
對自身命運的絕望,對天道法則的怨憤,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瘋狂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
每一口,都帶著深入骨髓的劇痛和足以焚儘一切的灰燼。
仙途…長生…癡心妄想。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念頭如附骨之蛆,驅之不散,反而在他每一步蹣跚的移動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堅定。
他不想回去,也無處可去。
前方山林漸深,光線愈發昏暗,憑著殘餘的一絲記憶,他想起離聽瀾宗數百裡外,有一處絕境——斷魂崖之底的死之淵。
傳說那是上古遺落之地,飛鳥難渡,靈氣死寂,凡人跌落其中十死無生,屍骨無存,連聽瀾宗的修士都極少靠近。
那裡,適合了斷。
這個想法一經浮現,竟帶來一種詭異的平靜,彷彿所有的痛苦和屈辱,終於找到了一個最終的歸宿。
陸塵的眼神更加空洞,也更加麻木。他調整方向,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深一腳淺一腳,朝著那個傳說中的死亡淵落而去。
……
數日後。
陸塵到達了死之淵,眼前是灰黑色的霧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朽、摻雜著某種硫磺味和極度陳舊的氣息。
這裡的植物都呈現出詭異的墨綠或枯黃,枝葉扭曲,樹乾空洞,冇有絲毫生氣。
死寂,絕對的死寂,連風聲到這裡都變得若有若無,彷彿也被這深淵吞噬了。
腳下的地麵從堅硬的山石逐漸變成鬆軟的、混雜著黑色淤泥的沙土,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帶著一種將人拖入地獄的粘滯感。
前方,迷霧更濃,隱約可見一個更加巨大的、向下塌陷的黑影,那裡,就是死之淵的核心。
“到了…”陸塵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他抬頭望天,隻有一片灰濛濛、令人窒息的死氣沉沉,最後的力氣似乎都已耗儘。支撐他走到這裡的,彷彿就是這份赴死的決絕。
他走到一塊巨大的、半風化的黑色怪石旁,再也挪不動腿,背靠著冰涼刺骨的岩石緩緩滑坐在地。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也早已枯竭。死亡,似乎終於觸手可及。
就這樣…結束吧…歸於這死寂…也好過在嘲笑聲中苟活…
他閉上眼,任憑那深淵的寒意滲透骨髓。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黑暗的虛無之際,他習慣性地用指尖劃過身下鬆軟的沙泥,麻木的動作帶著一種自毀前的無意識。
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一塊比周圍沙土更堅硬、邊緣帶著棱角的東西。
或許是某塊普通的石頭,或許是枯骨殘片。
陸塵無所謂地想著,近乎本能地用手指將它從沙土中摳挖出來。
入手微沉,約莫巴掌大小。拂開上麵的汙黑泥沙,竟然是一塊材質不明的、觸手冰涼溫潤的“板狀物”。
它似乎不是金屬,也不是玉石,更像是一種……黑色的、緻密的骨頭。
正麵極其光滑,反麵卻佈滿某種怪異的刻痕和凹陷。
陸塵無神的瞳孔聚焦在上麵,冇有驚訝,隻有一片冰冷的死灰,這地方叫死之淵,有枯骨遺落再正常不過。
然而,就在他準備隨手將這不知所謂的骨頭板丟開,任由它和自己一起被這片死寂吞噬時,一絲微弱但絕對不同於此地死氣的冰冷、滄桑、甚至帶著某種詭異誘惑的氣息,順著指尖猛地刺入!
如同被冰錐紮了一下!
緊接著,那塊黑色的骨板驟然亮起,不是璀璨的光華,而是驟然從內部滲出無數道極其細碎、彷彿由最純粹黑暗凝結成的奇異符文!
這些符文扭曲、流動,瞬間佈滿整個骨板光滑的正麵!
這些符文陸塵一個都不認識!
但當那些符文的光芒印入他那雙隻剩下絕望死灰的眼眸中時。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蘊含了無儘歲月沉重、瘋狂與顛覆意味的資訊洪流,裹挾著冰冷刺骨、深入靈魂的低語,如同決堤的滅世洪峰,毫無征兆地,狠狠地衝入他的腦海!
“呃——!”陸塵發出一聲短促得如同被扼住喉嚨的痛哼,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無形的巨錘重重砸在後腦!意識在瞬間被這股狂暴的洪流淹冇、撕扯!
在那滅頂的痛苦和足以讓靈魂湮滅的冰冷侵襲中,三個巨大到遮天蔽日、扭曲如萬魔哭嚎、散發著毀天滅地卻又孕育著無儘禁忌生機的黑暗古篆,無比清晰地烙印進了他靈魂的最深處:
【劣!道!經!】
經文名號的衝擊尚未平息,開篇第一行散發著極致桀驁、蔑視萬古、唾棄一切仙道綱常的經文,如同破開混沌的第一聲驚雷,猛地在他靈魂中炸響:
“天地不仁,吾道為劣!”
“汲萬靈死煞以葬仙骸,煉諸界破敗而鑄吾身!”
“仙途絕途?呸!靈脈枯竭?正好!”
“萬古廢體?天棄殘軀?哈哈哈哈!吾道…正需如此!!!”
“轟——!!!”
這狂悖霸道到顛覆一切認知、褻瀆一切仙道法則的經義,如同百萬道滅世雷霆,在陸塵死寂絕望、被天道厭棄了整整十年的“萬古廢體”之中,轟然炸開!
不是靈力的啟用!
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原始、更接近“寂滅”與“破敗”本源的……悸動!
陸塵猛地睜開雙眼!
不再是絕望的死灰!
那瞳孔深處,燃起了兩簇幽暗、冰冷,卻彷彿要焚儘萬古天道枷鎖的……魔焰!
那塊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骨板——劣道經殘篇——被他緊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從地獄深淵中爬出的唯一繩索!原本準備投入深淵的腳步,死死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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