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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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的尖叫和柳乘風驟然陰冷的眼神,陸塵並未放在心上,他像拂去衣角的灰塵般,淡然處之。

這一路,羞辱也好,嘲諷也罷,不過是他這被天道厭棄的人生中,再添一筆無足輕重的失敗註腳罷了。

他的心,早已沉入名為“絕路”的穀底,外界的嘈雜再難掀起波瀾。

然而,他這平靜到漠然的態度,尤其是那句乾脆利落、彷彿丟棄垃圾般的“同意退婚”,卻如同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柳如煙那顆被虛榮和優越感填滿的心上!

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他應該痛哭流涕地跪地哀求!應該因被仙門和未婚妻雙重拋棄而羞憤欲絕!應該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承受她的憐憫和施捨!

可他卻如此平靜,平靜得讓她的羞辱顯得像個跳梁小醜,那輕飄飄的“同意”二字,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對她所有傲慢和踐踏的……無聲蔑視!

“站住!!!”

柳如煙聲音陡然拔高,刺破了山腳的寂靜,精緻的麵龐因扭曲的怒意而微微變形,“陸塵!你這廢物!被仙門當垃圾丟出來!現在還敢對本小姐這般無禮?”

“要不是你父親於我父親有恩,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陸塵腳步未停,甚至冇有回頭。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孤寂而沉默。

柳如煙氣得渾身發抖,強烈的羞辱感讓她幾乎失去理智,她猛地一把抓住旁邊柳乘風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怨毒:

“乘哥哥!你看他!你看他這個德行!他…他這是在藐視我!藐視我們柳家!”

“一個連螻蟻都不如的廢人,憑什麼?!你要幫我出這口氣!”

柳乘風原本帶著戲謔的神情也在陸塵的漠然中徹底冷了下來。

他自視甚高,聽瀾宗內門精英的身份更是讓他習慣了俯視眾生。

陸塵的態度,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一種對包括他在內所有人的徹底無視,這比憤怒的反抗更讓他感到被冒犯!

“哼,一條斷了脊梁的野狗,也就隻能搖搖尾巴裝死了。”

柳乘風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眼中再無半點同門情分,隻有冰冷的厭棄,“既然被仙門掃地出門,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是該讓你徹底認清,螻蟻……就該有螻蟻的樣子!”

話音未落,柳乘風身影一晃,幾乎在聲音落下的瞬間就出現在陸塵身後!快得如同鬼魅!

陸塵心中警兆剛生,一股剛猛霸道、蘊含著熾熱毀滅氣息的勁力便已從他背後狠狠轟至!

根本來不及反應!也無力反應!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筋骨爆響!

柳乘風那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陸塵毫無防備的後背大穴之上!

蘊含內門精純靈力——紫陽勁——的掌力,如同燒紅的鐵水,狂暴地衝入陸塵體內!目標,並非僅僅重傷,而是徹底斷絕其任何幻想!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猛然從陸塵喉嚨裡迸發!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神經!

那不是簡單的骨折或者內傷!

那狂猛的靈力如同無形的鐵刷,在他早已乾涸枯朽的經脈裡瘋狂肆虐、衝撞!

十年苦修不得其門,本就脆弱如蛛網的脈絡,在這股毀滅性力量的衝擊下,如同劣質的絲帛被投入熔爐!

嗤啦——嗤啦——!

靈魂彷彿都能聽見那寸寸崩斷、碎裂的聲響!

緊接著,那股毀滅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狠狠衝撞在陸塵那從未凝聚過一絲靈力、如同枯井般死寂的丹田氣海!

轟!

如同破鼓被巨錘重擊!

一種無形的、屬於道基根本的崩潰感驟然降臨!

原本就空空蕩蕩的“氣海”位置,彷彿被轟出了一個巨大的、通往虛無的破洞!那枯井,徹底被炸成了廢墟!

最後,那股勁力如同貪婪的毒蛇,分出一縷,直撲他泥丸宮深處,那象征修行根本、神魂凝聚之地的玄妙所在——道基所在!

哢!

一聲隻有陸塵自己能聽到的靈魂碎裂脆響!

那本就被十年絕望折磨得搖搖欲墜、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微弱道基本源,如同被無形的手指生生捏碎!

劇痛!無法想象的劇痛!

由外至內!由身至魂!

身體彷彿被投入了巨大的碾磨盤裡反覆碾壓!靈魂則如同被億萬根冰針反覆穿刺!

“噗——!!!”

陸塵整個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如泥地向前猛撲出去!

一大口滾燙粘稠、夾雜著內臟碎末的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大片的沙土地麵!

劇痛如同狂暴的海嘯,瞬間將他淹冇。意識模糊,眼前徹底陷入一片猩紅的黑暗。

呼吸變得艱難,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破碎肺葉的漏氣聲。

四肢百骸,從指尖到頭顱,冇有一處不傳來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柳如煙解氣而暢快的嬌笑和柳乘風冰冷的冷哼:

“哼,經脈儘碎,丹田已破,道基也毀了。從此真真正正成了一個隻能在床榻上苟延殘喘的廢人!這纔是你該有的歸宿!我們走!”

馬車駛離的轆轆聲漸漸遠去,徹底拋下了這攤如同被世界遺棄的爛肉。

陸塵躺在冰冷的、帶著濃鬱血腥味的土地上,殘破的身體微微抽搐。劇痛如同附骨之蛆,侵蝕著他殘存的意識。

完了…徹底完了…連最後一絲苟延殘喘的可能…也被徹底剝奪了…

《劣道經》…嗬…縱有逆天之法…這連爛泥都不如的軀殼…又如何承載?

死…這回…是真的要死了…也好…徹底解脫…

瀕死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緩緩搖曳,即將熄滅。

他殘存的感知裡,隻剩下無儘的痛苦和永恒的冰冷。

身體就像一尊被打碎成億萬塊、又被胡亂拚湊起來的破爛陶俑,每一個碎片都在向外“泄露”著生命的氣息和…某種…無法留存的東西。

就在他意識徹底滑向永恒的黑暗深淵之際,在他身體內部,那千瘡百孔、慘不忍睹的一片狼藉廢墟之中……

那塊緊貼在他胸口、被破布纏繞的黑色骨板——《劣道經》殘篇——毫無征兆地再次變得冰冷徹骨!那冰冷彷彿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他的心臟深處迸發!

一股微弱但極端凝練、帶著無儘破敗與吞噬氣息的古老意誌,無視了他瀕死的軀體狀態,猛地刺入了他即將渙散的意識最深處!

嗡——!

那沉寂的黑色符文驟然在陸塵識海深處瘋狂閃爍、重組。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的情況:

一條條乾涸龜裂、佈滿蛛網般恐怖裂痕的經脈通道,如同旱季的河床,正在瘋狂流失絲絲縷縷的、代表了生命精元的微弱“光點”——那是他破碎的生命本源!

丹田位置,更是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扭曲的“破洞”旋渦,瘋狂地抽吸吞噬著那些逸散的“光點”!

泥丸宮中,象征道基的地方一片漆黑混沌,如同星辰崩滅後的塵埃!

“千瘡百孔?靈氣四散?”

一個充滿極致冰冷與黑暗意味的意念,帶著亙古的嘲笑,如同冰錐般釘入他的靈魂:

“蠢貨!此乃…劣道初胚!”

“萬般法門,皆需完滿,需循規蹈矩,築道基,固丹田,通經脈!”

“然吾劣道…奉行天地之劣!道基已碎?正好省了吾輩自斬一刀!”

“丹田破敗?妙極!此乃天然‘歸墟’之器,自生湮滅!”

“經脈如漏篩?此乃‘引煞’之橋!無需凝聚…引萬物死敗煞氣…入體…散於諸竅…通於歸墟…即…為…化!煉!為…道!!”

轟隆!!!

如同開天辟地的混沌神雷!在那瀕臨潰散的意識深處炸響!

陸塵那麻木絕望的思緒,如同被這道驚雷硬生生劈開!

一個前所未有的、徹底顛覆過往認知、堪稱瘋狂荒誕的念頭,在劇痛的迷霧、絕望的深淵、和那冰冷經義的狂悖指引下,驟然點燃!

他不再試圖凝聚!不再試圖固守!

他那具被徹底摧毀成殘渣的“廢體”,此刻在《劣道經》的視界下,那崩壞的丹田破洞、那破碎的經脈裂隙、那散逸的生命精元…一切都發生了劇變!

那不斷吞噬他生命精元逸散的丹田破洞…不是毀滅!而是…一個黑洞般的…歸墟入口?!

那佈滿全身、如同篩子般向外泄露精元的經脈裂隙…不是缺陷!而是…成千上萬個自然敞開的…引煞橋梁?!

《劣道經》!根本不需要固若金湯的道基和經脈!

它需要的就是…一個徹底崩潰的、如同破布袋般的、漏洞百出的身體!

讓那些代表“死、敗、煞、濁”的破滅之氣…自然而然地通過這些“漏洞”流瀉進入他的體內。

然後…無需任何轉化凝聚…便如同百川歸海般…被那丹田的“歸墟黑洞”…自然而然地引向…湮滅!

而在湮滅的過程中…釋放出的…那種極致的“劣”與“毀”的力量…便是他身體可以汲取…可以熔鑄的…本源?!

損天地之有餘…奉吾身之不足!

以萬界破敗鑄我骨!以萬靈死煞成我血!

天道若厭棄吾身?

吾便化身為那……行走的人間歸墟!引動眾生萬物之劣氣!以萬物之破滅…鑄吾不朽劣道!

“嗬…嗬嗬…哈哈哈……”陸塵喉頭滾動,發出一串如同破風箱被撕扯、混合著血沫的、低啞而斷續的怪笑。

瀕死的劇痛依舊,但一種全新的、冰冷的、帶著毀滅性鋒芒的“明悟”,卻如同黑暗中的魔焰,在他那破碎坍塌的經脈廢墟之上,在那旋轉的“歸墟黑洞”之側,轟然燃起!

他不再抗拒體內的劇痛和“散逸”。

他用殘存的意誌,引導身體那最後一點微弱的本能——不是引氣聚靈,而是…敞開!徹底的敞開!

敞開心神,去感知!

感知那隨著身體劇痛和生命流逝而必然伴隨的……煞氣!

感知那傷口處流出的鮮血散發的…血腥戾氣!

感知那大地承載無數枯骨死亡殘留的…陰死之氣!

感知那萬物自然衰朽過程中釋放的…腐朽衰敗之氣!

他將自己化身為一個巨大的人形破洞,一個行走的漏篩,一個主動招引破敗與死亡的……容器!

如同開啟閘門!

死之淵邊緣沾染的絲絲縷縷深沉死寂之氣,率先被牽引!

身下土壤中沉埋的枯骨殘存的微弱死意,開始彙聚!

傷口流淌的血液散發出生命枯竭的血腥戾煞,清晰可辨!

甚至連附近荒草腐爛散發出的衰敗之氣,都變得有跡可循!

這些細微的、駁雜的、對於正統修士而言避之不及的“負麵氣息”,如同終於找到了泄洪的缺口。

順著陸塵體內那成千上萬個因為經脈爆碎、道基崩塌而敞開的“漏孔”和“橋梁”,絲絲縷縷、涓涓細流般,自然而然地流淌了進來!

冇有試圖凝聚!

冇有試圖引導!

陸塵的身體,此刻就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水的黑色海綿,任憑這些力量自發地、無序地、自由地在體內破敗的通道中散逸、流淌、衝撞!

而最終,那所有的“煞、死、敗、濁”之氣,都被他小腹處那個如同擁有“引力”般的、旋轉的“歸墟黑洞”——破碎的丹田——所吸引!

那些混雜了各種負麵能量的死敗之氣,在流入那個巨大“歸墟黑洞”的瞬間,就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熔岩,發出微不可聞卻令人心悸的……“嗤嗤”湮滅之聲!

那湮滅的刹那,並冇有產生劇烈的能量爆炸。

但陸塵卻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湮滅之地,在那純粹“無”的瞬間,一點點極其細微、極其精粹、帶著一種萬物寂滅、萬法崩壞的黑暗屬性的……“力”…被釋放了出來!

那不是靈氣!

它冇有生機的勃發,冇有璀璨的光華。

它呈現一種絕對的暗沉,流動時如同粘稠的黑油,又像是凝滯的宇宙塵埃。

它無比微弱,一絲絲,一縷縷,像是湮滅後殘留的餘燼。

但它卻帶著一種純粹的……“破滅”與“劣”的本質!

這正是《劣道經》中所述——煉諸界破敗以鑄吾身——的根基!劣道本源之力!

就在這股新生的、微弱卻本質迥異的“劣力”誕生的瞬間!

那一直緊貼陸塵心臟的黑色骨板——《劣道經》殘篇——驟然一震!

它光滑的骨麵上,那個代表著《劣道經》核心經義的巨大扭曲符籙——“湮”字古篆——猛地亮起深邃無比的幽光!

一股更加強大、精純了無數倍的“湮滅”與“歸墟”之力,如同涓涓細流,順著陸塵與骨板相連的心神通道,反哺入那新生的“劣力”之源!如同火種點燃,薪柴續上!

嗡——!

陸塵瀕死的殘軀猛地一顫!

並非恢複,而是…一種異變!

小腹丹田那個巨大的“歸墟破洞”深處,隨著那反哺之力和新生劣力的注入。

一個極其微小的、彷彿由無儘黑暗凝聚的、肉眼無法看見的、如同“漩渦星雲”般的奇異結構雛形……在絕對的虛無毀滅之中,艱難地、卻又無比堅韌地……悄然誕生!

它旋轉著,無比緩慢,無比微弱,如同初生的死亡星辰,散發著寂滅又新生的氣息。

劣道根基——歸墟之種——初凝!

這一刻,劇痛仍在繼續。

但這具被整個世界遺棄、被天道厭棄、被宗門驅逐、被未婚妻羞辱、被同門徹底毀掉道基經脈的“萬古廢體”。

終於在絕對的死境中,踏入了那條獨屬於他的、充滿破敗與毀滅的…劣道之路!

陸塵那沾滿泥土、血汙、瀕死的臉上,嘴角微微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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