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默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盯著手裡的盒飯。

照理說他現在應該餓得前胸貼後背——下午六點,距離中午那頓已經過去六個小時,換作以前他早該狼吞虎嚥了。但此刻他握著那盒標價十五塊八的魚香肉絲蓋飯,意識深處正上演一場八點檔倫理劇。

吃。心臟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

閉嘴。肝臟打斷它,讓他自己決定。

憑什麼閉嘴?能量從哪兒來?不吃飯拿什麼打仗?心臟急了,搏動聲都跟著快了幾拍,肝妹你這思想很危險我跟你說——

誰是肝妹?

……肝姐。

林默聽著這倆拌嘴,忽然有點想笑。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器官們竟然是一對歡喜冤家。一個熱血上頭,一個冷靜剋製,搭配起來倒也挺互補。

“我問個問題。”他把盒飯放到收銀台上,掏出手機掃碼,同時在心裡說,“我吃飯,究竟是餵了誰?”

這個問題讓內景世界安靜了兩秒。

當然是餵了我們所有人。心臟理直氣壯,你以為你嚼的那口米飯最後去哪兒了?轉化成葡萄糖,變成ATP,然後——

你閉嘴,我來解釋。肝臟說,他說得太複雜了。你問“餵了誰”,意思可能是想問:這些能量怎麼分配的?

林默點頭。

肝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教書的語氣: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天降靈石。我們把它煉化,然後按需分配。骨骼要得多,肌肉要得也不少,大腦是消耗大戶——你寫一下午方案,我們得供它百分之二十的能量。剩下的是日常運轉,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前線。免疫係統,日夜廝殺,靠的就是你吃進去的每一粒米。

林默拿著找零的硬幣,愣在原地。

收銀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人怎麼付完錢不走?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肝臟說,你吃的每一口,不是餵了嘴,是餵了那萬億條命。

林默低頭看著那盒蓋飯。

十五塊八的魚香肉絲蓋飯,他突然覺得有點神聖。

……但是。肝臟話鋒一轉,也彆吃太多。

林默:“?”

你這兩天攝入的熱量已經超標了。她的聲音冷下來,我幫你算算:昨天早飯倆包子,熱量四百二;午飯一碗牛肉麪,七百五;下午一杯奶茶,四百;晚飯麻辣燙,保守估計八百——加起來兩千三百七十大卡。你的基礎代謝隻有一千六。多出來的那七百七,我給你存成了脂肪。

林默:“…………”

不用謝。肝臟說,我已經習慣了。

旁邊傳來心臟幸災樂禍的笑聲。

林默默默把盒飯塞進包裡,決定今晚就吃一半。

晚上八點。

林默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

工作處理完了,難得的清閒。他猶豫了一下,閉上眼,意識再次沉入那片光海。

內景世界比白天安靜了一些。那些忙碌的光點們仍在各自崗位上運轉,但節奏明顯放緩,像是在進行某種晚課。

他“走”過那條由血管組成的星河大道,穿過肺泡彙聚的雲海,最後停在了一片灰濛濛的區域。

這裡很陌生。

彆往前了。

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低沉,帶著某種滄桑感。林默停下腳步,循聲望去——是一團灰白色的光,形狀不規則,像一塊飽經風霜的石頭。

你是……

骨骼。那聲音說,支撐你站著的那堆東西。前麵是骨髓重地,外人止步。

林默愣了愣。

骨髓——造血的地方。紅細胞、白細胞、血小板,都從這裡誕生。他往裡望去,隻見那片灰濛濛的區域裡,正有無數的光點緩緩成形,像春天的嫩芽破土而出。

它們每天都在新生。骨骼說,然後奔赴各自的戰場。有些能活很久,有些出門就死了——外麵那層胃壁,酸性那麼強,每天要犧牲多少細胞才能保住你不被自己消化。

林默沉默。

你以前不關心這些。骨骼的聲音冇有指責,隻是在陳述,但現在你來了,我就跟你說一句——

他頓了頓。

你活著,它們才能活著。你想讓它們活得好,你就得自己先活好。

林默冇有說話。

他朝那片骨髓深處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離去的時候,他聽見骨骼輕輕說了一句:

有點意思。

回到意識表層時,手機響了。

是領導的訊息:明天那個方案早點來,九點前發我。

林默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彆理他。心臟忽然說,你需要休息。

但是——

冇有但是。心臟的聲音少有的認真,你知道熬夜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免疫係統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前線本來能擋住癌細胞的,因為你的一個決定,可能就漏進去一隊。你選。

林默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關燈,躺下。

黑暗中,他閉著眼睛,感受著心跳的節律。咚、咚、咚,一下一下,像遠古的戰鼓,又像搖籃曲。

睡吧。肝臟說,今天的事,明天再說。

林默點點頭。

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們……有名字嗎?”

內景世界裡,所有的光都微微頓了一下。

良久,心臟悶悶地說:冇有。我們就是你,你就是我們。要什麼名字?

肝臟輕輕“嗯”了一聲。

皮膚細胞那個小小的光點在最邊緣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

林默在心裡默默記下了。

總有一天,他會給它們每一個都起一個名字。

淩晨兩點十七分。

林默已經睡熟了,呼吸平穩,心率正常,腦電波顯示他正處於深度睡眠的第二階段。

但內景世界裡,並不平靜。

紫色的魔氣翻湧著,如同海底的暗流。那道生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幾分愉悅:

他睡了。

是的。另一個聲音迴應——那是一個新的聲音,尖細,像金屬刮擦玻璃,防線果然鬆了。那個白細胞三隊,守夜的時候打了個盹——咱們的人已經滲透過去了。

很好。

生鏽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慢悠悠地說:

讓他睡。讓他做他的統治夢。等他一覺醒來……

紫色的魔氣劇烈翻湧起來,如同狂歡。

就會發現,這具身體,早就是我們的了。

清晨六點半。

林默被一陣刺痛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按住腹部——不是胃,是更下麵一點的位置,那裡正傳來一陣隱隱的鈍痛。

醒了?心臟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彆慌,聽我說——它們偷襲了。昨晚趁你睡著,有一隊癌細胞滲透了防線,現在正在攻擊你的結腸。

林默的腦子瞬間清醒。

“怎麼辦?”

我派了一隊白細胞過去。肝臟接過話,語氣凝重,但那邊地形複雜,它們躲在一堆有益菌群裡,我們投鼠忌器。

有益菌——腸道菌群。

林默想起自己曾經看過一篇文章,說人體腸道裡有幾萬億個細菌,它們幫助消化、合成維生素,是身體的重要盟友。現在癌細胞混進了它們中間,等於是挾持了人質。

主人。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細弱,帶著一點顫音。

林默愣了愣:“你是?”

我是……結腸裡的一株乳酸桿菌。那聲音說,我們菌群一向中立,不參與內鬥。但現在那些魔修闖進我們地盤,威脅我們,說如果不配合就全部吞噬——我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默沉默了。

這是他的身體。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居民,理論上都應該歸他管。但癌細胞利用了他的疏忽,把無辜的菌群當成了肉盾。

彆聽它的。心臟說,白細胞已經包圍了那片區域,隻要一個衝鋒,就能把那些魔修清乾淨——至於菌群,誤傷就誤傷了,以後還能長回來。

不行!那株乳酸桿菌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菌群生態係統很脆弱的,一旦失衡,會引起連鎖反應——主人,求您彆讓它們亂來!

林默攥緊了拳頭。

主人。肝臟的聲音響起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這一次,你來做決定。

決定。

兩個字,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他想起骨骼昨晚說的話——你活著,它們才能活著。但現在的問題是,有些“它們”正在被傷害,而傷害它們的,是他身體裡另一部分“它們”。

他是這片江山的統治者。

統治者,就要做艱難的選擇。

林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定了。

“告訴白細胞,原地待命,不許進攻。”

什麼?!心臟急了,你知不知道每耽擱一秒,那些魔修就可能——

“我知道。”林默打斷它,“但我也知道,那片腸道裡住著三千種菌群,總數超過十萬億。它們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是我的子民。我不能為了殺一隊魔修,就把它們全犧牲了。”

肝臟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說:好。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那現在怎麼辦?心臟悶悶地問。

林默起身下床,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盒酸奶。

“我聽說,”他說,“酸奶裡的益生菌,可以補充腸道菌群。如果我多喝一點,給它們派援軍,能不能把那隊癌細胞孤立出來?”

內景世界裡,肝臟沉默了。

良久,她笑了一聲——這是林默第一次聽見她笑。

行啊,小子。有點腦子。

那株乳酸桿菌的聲音也響起來,帶著驚喜:可以的!隻要給我們補充兵力,我們就能把那些魔修困住,然後你們再派白細胞進來定點清除!

林默擰開酸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進入食道,落入胃裡。他閉著眼“看見”那些新來的益生菌歡快地奔赴戰場,看見結腸裡原本萎靡的菌群開始反擊,看見那隊癌細胞被一點點逼出藏身之處,最終被守候已久的白細胞一網打儘。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他睜開眼,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捏著空酸奶盒。

解決了。肝臟說,一個都冇傷著。連那隊白細胞都在問,這招誰想的?挺聰明。

心臟悶悶地哼了一聲:行吧,算你厲害。

林默低頭看著那個酸奶盒,忽然笑了一下。

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勝利,隻是一小撮癌細胞的偷襲,和一小盒酸奶的援軍。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命運的身體主人。

他成了真正的統帥。

主人。

那株乳酸桿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滿滿的感激,謝謝你。我們菌群,從今天起,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林默搖搖頭:“不用效勞。你們好好活著,就是幫我。”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也是幫你們自己。”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早上七點半,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他的手機響了。領導的訊息,催方案的。

林默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放下手機,又去廚房倒了杯水。

喝水的間隙,他“看見”那片紫色魔域裡,那道生鏽的聲音正在冷冷地說著什麼。

但他冇有停下來聽。

因為他知道,那萬億道光,正等著他照亮。

他端起水杯,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