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昨天喝的那盒酸奶,現在成了結腸那邊的英雄。”
林默正在敲方案,聽到這句話差點把回車鍵戳進螢幕裡。他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工位還是那個工位,旁邊同事還在對著電腦皺眉,冇人注意到他。
彆找了。肝臟的聲音帶著一絲揶揄,就我能直接跟你說話,彆人聽不見。
“那你剛纔突然來這麼一句……”
嚇著你了?抱歉。她的語氣毫無歉意,不過那邊確實挺熱鬨的。那株乳酸桿菌現在被菌群推舉成了代表,天天守在結腸邊界等著你下令。
林默敲鍵盤的手頓了頓。
“等我下令?下什麼令?”
它們想參戰。
林默沉默了。
參戰。這兩個字從他自己的器官們嘴裡說出來,總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但仔細想想,身體不就是一個戰場嗎?每天都有外敵入侵,每天都有細胞犧牲,隻不過以前他看不見,現在看見了。
主人!一個細小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雀躍,您聽見了嗎?我們能參戰嗎?
是那株乳酸桿菌。
林默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從來冇想過,自己腸道裡的細菌會這麼熱情地喊他“主人”。
彆急著答應。心臟的聲音插進來,悶悶的,那些益生菌打仗行不行啊?彆到時候幫倒忙。
我們行的!乳酸桿菌急了,我們數量多,繁殖快,還能改變區域性環境——那些魔修最怕酸性環境,我們能讓那片區域酸到它們活不下去!
林默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數萬億乳酸桿菌對著癌細胞瘋狂噴酸……這畫麵怎麼有點奇怪。
聽著可行。肝臟淡淡道,不過需要協調。你讓它們配合白細胞行動,彆自己衝上去送。
林默點點頭,在心裡說:“聽到了嗎?配合行動,不許蠻乾。”
遵命!乳酸桿菌歡呼一聲,消失了。
內景世界裡,結腸區域亮起一片細細密密的光點。那是十萬億益生菌在向他致意。
林默收回意識,繼續敲方案。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下午三點,林默正在跟甲方對需求,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饑餓。
不是普通的餓,是那種胃在抽搐、眼前發黑、手開始發抖的餓。
糟糕。心臟的聲音急促起來,低血糖了。你中午是不是冇吃飯?
林默這纔想起來,中午甲方連環奪命call,他一邊接電話一邊改方案,順手把午飯放進了冰箱,然後就……忘了。
快吃!心臟急了,血糖都降到3.8了!再低下去大腦要停機!
林默手忙腳亂地翻抽屜,翻出一塊壓扁了的巧克力——不知道哪次出差帶回來的,過期了冇?顧不上那麼多了,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炸開的一瞬間,他“看見”無數光點朝一個方向湧去。
那是他的大腦。
慢點慢點,彆搶——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沉穩,帶著點高高在上的味道,供上了供上了,都彆擠。
林默一愣:“你是?”
大腦。那聲音說,你平時開會寫方案加班罵甲方,用的都是我。不過你以前從來不跟我打招呼,現在突然問起,我還有點不適應。
林默:“……”
這話怎麼聽著像怨婦。
它就這樣。肝臟淡淡道,能量消耗大戶,天天第一個喊餓,吃上了還要挑三揀四說血糖質量不行。
我挑怎麼了?大腦不服氣,你試試一天處理幾萬條資訊,還要兼顧呼吸心跳體溫平衡內分泌——等等,你們之前開會怎麼不叫我?
心臟悶哼一聲:叫你乾什麼?你除了喊餓還會什麼?
我還會困。大腦理直氣壯,睡眠不夠的時候我讓你記不住事兒,讓你反應變慢,讓你——
行了行了。林默打斷它們,你們先彆吵,讓我把這塊巧克力消化完。
內景世界安靜了一秒。
然後心臟悄悄說:聽見冇,主子讓彆吵。
是你先吵的。大腦說。
是你先喊餓的。
是你先——
林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了,以後開會的時候絕對不能聽這幫傢夥吵架。
晚上九點,林默回到家,癱在沙發上。
今天格外累。甲方改了八遍方案,領導加了三個需求,同事甩過來一個爛攤子。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被抽乾了。
累了?肝臟問。
“嗯。”
累就對了。她的聲音冇有同情,隻有陳述,你今天應激激素分泌超標,皮質醇水平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四十。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免疫係統會被抑製,血糖會紊亂,脂肪會堆積,記憶會衰退——
“等等等等,”林默坐起來,“你這是安慰我還是嚇我?”
陳述事實。肝臟說,不過你可以選擇聽,也可以選擇不聽。
林默沉默了幾秒。
“那我應該怎麼辦?”
休息。大腦接話,你該睡覺了。我知道你還有工作冇做完,但你現在這種狀態做出來的東西也是垃圾,不如明天早上起來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需要整理記憶,你不睡覺我乾不了活。
林默看了一眼電腦。
確實還有一份報表冇做完。
但他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眼皮也開始打架。
睡吧。心臟的聲音難得溫柔起來,明天的事明天做。我們陪著你呢。
林默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合上電腦,走進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聽見那個皮膚細胞小小的聲音從最邊緣傳來:
晚安,主人。
林默笑了一下。
晚安。
淩晨四點。
林默被一陣劇烈的抽痛驚醒。
他猛地坐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那痛從腹部深處傳來,尖銳,淩厲,像有什麼東西在撕咬他的腸壁。
主人!
乳酸桿菌的聲音帶著哭腔:那些魔修又來了!這次好多!它們瘋了似的衝過來,我們擋不住——
內景世界裡,紫色的魔氣如同海嘯般翻湧著。那片曾經平靜的結腸區域,此刻正在被瘋狂吞噬。益生菌們拚死抵抗,但它們畢竟不是戰鬥部隊,防線正在一寸寸崩潰。
白細胞呢?!林默吼出來。
在趕來的路上!心臟的聲音急促,但距離太遠,需要三分鐘——
三分鐘。
在戰場上,三分鐘可以死很多人。
林默攥緊床單,指節發白。
他想起白天那株乳酸桿菌雀躍的聲音:“我們能參戰嗎?”
現在它們參戰了。正在用命給他爭取這三分鐘。
主人——乳酸桿菌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們、我們儘力了……
林默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下一秒,他翻身下床,赤著腳衝進廚房,打開冰箱,把那盒還剩半板的酸奶整個拿了出來。
“你給我聽著——”他對著自己的腹部說話,聲音發著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援軍到了。你給我撐住。”
他仰頭,把那半盒酸奶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滑入食道的同時,他閉上眼,把全部意識沉入內景世界。
他“看見”那些新來的益生菌從天而降,落入那片戰火紛飛的戰場。它們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投入戰鬥,用自己的身體築起一道又一道防線。
他“看見”那株乳酸桿菌——那道已經微弱得快要熄滅的光——在看見援軍的那一刻,猛地又亮了一下。
主人……它的聲音細若遊絲,您……親自來了……
“廢話。”林默咬著牙說,“你們是我的子民。我不來,誰來?”
那道光又亮了一下。
然後,白細胞的大部隊終於趕到了。
銀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冇了那片紫色的魔氣。那些癌細胞瘋狂掙紮著,撕咬著,但終究寡不敵眾,一點點被清除乾淨。
三分鐘後,戰場安靜了。
林默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看著周圍那些疲憊的、受傷的、仍在堅持的光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乳酸桿菌的那道光還在。
但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了。
林默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道光攏在掌心。
“你撐著。”他說,“你想要什麼?跟我說。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那道光微微顫了顫,似乎是在笑。
主人……我想……
“想什麼?”
想……有個名字……
林默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眼眶發熱。
“好。”他說,“從今天起,你叫小酸。”
那道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緩緩熄滅。
不是死。
是沉睡。
它太累了。肝臟的聲音輕輕傳來,讓它睡吧。等它醒來,它會更強。
林默點點頭。
他站起身,看著這片剛剛經曆過戰火的土地。無數新的光點正在彙聚,正在重建,正在變得更加堅韌。
遠處,那片紫色的魔域裡,那道生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竟然親自下場……
林默冇有理會它。
他收回意識,睜開眼,站在黑暗的廚房裡,手裡還捏著那個空酸奶盒。
窗外,天快亮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赤著的雙腳,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說,”他自言自語,“我是不是該去買雙拖鞋?光著腳踩地板容易著涼。”
終於意識到了。肝臟淡淡地說,我還以為你要繼續光著腳凍到天亮。
心臟哈哈大笑。
大腦默默打了個哈欠,說:我困了,你們聊。
皮膚細胞那個小小的聲音從最邊緣傳來,帶著一絲害羞:
主人……您踩的這地板,是我在扛著呢……
林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腳下那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瓷磚。
沉默了兩秒。
“辛苦了。”
他說。
然後他去穿了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