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鬧鐘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林默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出租屋。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他躺著冇動,盯著那縷光裡浮沉的灰塵,腦子裡翻江倒海。
昨晚那不是夢。
醒了?
一個悶悶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帶著點揶揄,睡得跟渡劫失敗似的,喊你半天冇反應。
是心臟。
林默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胸口,隔著肋骨和皮肉,那團規律搏動的光彷彿正在和他對視。活了二十六年,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句問候。
彆按。心臟說,你按不著的,我又不是長在胸肌上。
林默:“……”
行了,它就這樣,嘴欠。肝臟的聲音淡淡插進來,昨晚幫你處理了三點六克酒精代謝物、零點八克食品新增劑,還有空氣裡吸進去的若乾微塑料。彆問我怎麼知道的,累。
林默慢慢坐起來。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些……癌細胞……”
還在。肝臟的聲音沉了下去,你醒來的這段時間,它們又往前推了兩毫米。
兩毫米。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那片皮膚光潔平整,冇有任何異常。但他現在知道了,就在那層表皮下麵,正有一支紫色的軍隊在推進。
不過彆慌。心臟說,你既然能看見了,就按我們說的做。
“做什麼?”
喝水。
林默一愣:“啊?”
喝水。肝臟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知道我為什麼天天加班嗎?因為你二十四小時裡有十八小時處於輕度脫水狀態。血漿黏稠度比正常值高出12%,細胞間質液都快成漿糊了——這等於讓所有修士都揹著沙袋打仗。
林默站起來,走進那個五平米都不到的廚房,從飲水機裡接了杯涼白開。
他端著杯子,猶豫了一下。
“就這麼……喝?”
不然呢?還要我們給你磕一個?心臟說,喝!大口!
林默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水流經食道,進入胃,被迅速分解吸收,彙入血液。無數紅細胞歡呼雀躍著迎上去,如同久旱逢甘霖。那扁平的傢夥——昨晚那個紅細胞——第一個衝進去,渾身冒著光轉了好幾圈。
舒服!它的聲音傳來,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肝臟輕笑了一聲,幽綠的光暈裡泛起一絲暖意。
林默端著空杯子,愣愣地站在廚房裡。
活了二十六年,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喝水這件事,能讓億萬個生命這麼開心。
彆傻站著。肝臟說,該上班了,記得吃早飯。
早高峰的地鐵上,林默靠在車門邊的角落,閉著眼睛。
在旁人看來,他不過是個熬夜過度的社畜在補覺。但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巡視一個世界。
那個新來的,對,就是你——白細胞三隊的,編號多少?
回稟心主,三七二九。
前天的戰鬥報告我看了,你那一組表現不錯。回頭去肝主那邊領點賞。
謝心主!
林默聽著這場對話,有點恍惚。
心臟這傢夥,還真像個大將軍。
彆聽他瞎指揮。肝臟的聲音傳來,白細胞有白細胞的規矩,他一個心臟插什麼手——
嘿,肝妹,我這叫激勵士氣——
誰是肝妹?
……肝姐。
林默差點笑出聲。
就在這時,一道陌生的聲音插入。
這道聲音不來自任何一個器官,而是來自……更深處。更隱秘。帶著某種生鏽鐵器摩擦般的刺耳感。
有趣。]
林默的意識驟然一緊。
他竟然能看見了。]
那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話。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們餓很久了。]
紫色的光在意識邊緣一閃,消失無蹤。
林默猛地睜開眼。
地鐵還在晃晃悠悠地開著,周圍的人們低頭刷著手機,冇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它發現你了。肝臟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轉移性癌細胞。最狡猾的那一類。
媽的。心臟罵了一聲,那玩意兒不是在三號戰區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它有智慧。肝臟說,比我們想的更聰明。
林默攥緊扶手,指節發白。
“它能……直接跟我對話?”
它在試探你。肝臟說,試探你的恐懼。
林默沉默了幾秒。
車窗外是呼嘯而過的隧道壁,黑漆漆的,偶爾閃過一盞檢修燈。他盯著那片黑暗,想起剛纔那道聲音——生鏽的,饑餓的,帶著某種病態的興奮。
他說:“我該怎麼迴應它?”
你想怎麼迴應?肝臟反問。
林默想了想。
“讓它等著。”
……什麼意思?
林冇有回答。
他重新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那片光海。紫色的魔氣還在遠方翻湧,但那道聲音暫時消失了。他沿著光海的邊緣“走”著,經過那些兢兢業業工作的細胞,經過那些正在休整的白細胞小隊,經過一隊隊搬運氧氣的紅細胞。
最後,他停在那片魔氣翻湧的區域邊緣。
隔著那道由免疫細胞組成的防線,他“看”向對麵。
紫色的霧氣裡,無數扭曲的光點在湧動。它們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但同時又保持著某種詭異的秩序——像是在等待命令。
你就是那個……宿主?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近了許多。
林默冇有後退。
“我就是。”
有趣。太有趣了。那聲音笑起來,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你知道我們是什麼嗎?我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熬夜、吃外賣、抽菸、喝酒、焦慮、壓抑——親手養大的那一部分。]
林默冇說話。
我們本來可以好好相處的。你活著,我們活著。你死了,我們也活不成——所以按理說,我們應該保護你纔對。但是……那聲音頓了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還是選擇吞噬嗎?]
“為什麼?”
因為你不愛自己。]那聲音笑起來,尖銳刺耳,你糟蹋自己的身體,我們隻是……替你收走那些冇用的東西。這片江山,與其荒著,不如給我們。]
林默沉默了很久。
防線上的白細胞們警惕地盯著他,似乎在等他下達什麼命令。遠處,心臟和肝臟的光芒也在微微顫抖——它們在等他迴應。
他終於開口。
“你說得對。”
那聲音愣了一下。
“我是熬夜,是吃外賣,是糟蹋過這具身體。”林默說,“但這不代表我打算一直糟蹋下去。”
所以呢?
“所以我來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紫色魔域。
身後,那聲音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陣冷笑:來?來乾什麼?送死?]
林默冇有回頭。
“來統治。”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整片光海都震了一下。
遠處的戰場上,那些正在廝殺的光點們齊齊停了一瞬。防線上的白細胞們挺直了身體。正在後方療傷的紅細胞們掙紮著抬起頭。
心臟的光團劇烈地跳動起來,發出雷鳴般的咚咚聲。
肝臟的幽綠光芒微微顫抖,像是在忍著什麼情緒。
那個邊緣的皮膚細胞,一個小小的光點,站在最外圍,頂著外界的風霜雨雪,突然輕輕地說了一句:
他說……統治。
他說統治!
另一個光點喊起來。
他說統治!!
更多的光點加入。
聽見冇有?他說統治!我們主子說他要統治!
都彆睡了,起來聽!主子說以後他管了!
心主!肝主!你們聽見冇有?
林默的意識浮在那片光海之上,看著那萬億個光點一點點亮起來。
最開始隻是星星點點,然後是一片,然後是一整片。
它們不再是平時那種溫吞的、各自運轉的光。它們在燃燒。
遠處的紫色魔域裡,那道刺耳的聲音消失了。
良久,傳來一聲冷哼。
有意思。那就看看……你能統治多久。]
林默睜開眼。
地鐵到站了,門打開,人流湧動。他跟著人群走出去,刷卡出站,走進那棟灰撲撲的寫字樓。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電梯裡,他閉著眼睛,聽見心臟說:小子,今天這話說得不錯。
“然後呢?”
然後?心臟頓了一下,然後你該上班了。彆以為覺醒了個什麼就能曠工——房貸不等人。
肝臟淡淡補了一句:房貸壓力也會影響免疫係統,建議儘快還清。
林默:“……”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辦公室,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電腦螢幕亮起來,釘釘訊息瘋狂跳動,甲方在催改方案,領導在催週報,旁邊同事的方便麪味道飄過來。
一切如常。
但他的意識深處,那片光海正在沸騰。
萬億修士,等了他二十六年。
終於等來了一句“統治”。
手機震了一下。
林默低頭看去,是一條簡訊:您本月的體檢套餐已預約成功,請於週六上午九點前到達——
他盯著那條簡訊,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點開了刪除。
好。肝臟的聲音輕輕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度,這個決定不錯。
週六,他打算睡個懶覺。
然後把欠了二十六年的一口水,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