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再也不願意抱著她睡了

“夏夏,”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我……我給你用艾灸,可能會有點燙,你忍一下。”

沈知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賀辭深拆開艾灸條的包裝,用打火機點燃一端。很快,一股濃鬱而獨特的艾草香氣,在房間裡彌漫開來。

他一手拿著點燃的艾灸條,一手掀開了她上衣的下擺,露出了她平坦而白皙的小腹。

少女的肌膚細膩光滑,在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賀辭深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強迫自己摒除雜念,按照手機上的圖示,找到了大概的位置。他將燃燒的艾灸條懸在她的小腹上方,保持著大約兩三厘米的距離,緩緩地移動著。

溫熱的感覺,伴隨著嫋嫋的青煙,一點點滲透進麵板。

起初,沈知夏還因為疼痛而緊緊皺著眉。可漸漸地,那股溫和的熱力,彷彿有安撫人心的作用,她緊繃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小腹那股尖銳的絞痛,似乎也被這股暖意融化了,變成了可以忍受的、鈍鈍的酸脹。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視線裡,賀辭深半跪在她的床邊,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做什麼精密的科學實驗。他一手護在她的小腹旁邊,防止艾灰掉落燙傷她,另一隻手舉著艾灸條,動作小心翼翼。

昏黃的床頭燈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在他英俊的臉上投下一片專注的陰影。

那股濃鬱的艾草香,混雜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沈知夏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這幾天,她一直在跟他賭氣,覺得他變了,變得冷酷又無情。可現在,看著他笨拙又認真地為自己做著這一切,她才發現,他好像……又沒變。

他還是那個會在她生病時,第一時間衝出去為她買藥的哥哥。

還是那個會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拚儘全力照顧她的賀辭深。

隻是,他不願意再抱著她睡了。

心裡的委屈和怨氣,在這一刻,被一股更複雜、更酸澀的情緒所取代。

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麼,隻覺得心臟像是被泡在了一碗溫熱的紅糖薑水裡,又暖,又漲,還帶著一絲絲的甜。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一支艾灸條燃儘。

賀辭深熄滅了艾灸條,又伸手,覆上她的小腹。

他的掌心寬大而溫熱,帶著常年寫字留下的一層薄繭,隔著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將熱量傳遞給她。

他按照網上查到的方法,以肚臍為中心,用掌心,輕柔地、一圈一圈地,為她按摩著。

他的動作有些生澀,力道卻剛剛好。

沈知夏舒服得喟歎了一聲,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

“好點了嗎?”他低聲問。

“嗯。”她帶著濃濃的鼻音,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睡吧。”他幫她把被子掖好,“我在這裡。”

沈知夏閉上眼睛,小腹上是他掌心的溫度,空氣裡是他熟悉的氣息。這一次,她沒有再失眠,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格外安穩。

等她再醒來時,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小腹的疼痛已經完全消失了,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原本被冷汗浸濕的衣服,已經被換成了一套乾淨的。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杯尚有餘溫的紅糖水,和一本攤開的日曆。

那本日曆上,今天的日期,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她拿起那本日曆,翻到前麵,發現每一頁都乾淨如新。隻有今天這一頁,被標記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

正疑惑著,房門被輕輕推開。賀辭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校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挺拔,隻是眼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然是昨晚沒睡好。

“醒了?”他將粥碗放在床頭櫃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有沒有不舒服?”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很溫柔。

沈知夏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日曆上,小聲問:“這是你畫的?”

“嗯。”賀辭深應了一聲,將勺子遞給她,“以後每個月這幾天,都是你的生理期,要注意。”

“不能吃寒涼的食物,不要受涼。”

沈知夏心底一片暖意流淌,小臉有些發熱發燙。

他記住了。

他把她的生理期,記在了心裡。

“先把粥喝了。”他見她發愣,催促道。

沈知夏“哦”了一聲,接過碗,一勺一勺地喝著。小米粥熬得又糯又稠,還加了紅棗和桂圓,暖暖地滑進胃裡,說不出的舒服。

她一邊喝粥,一邊偷偷地用餘光打量他。

他沒有走,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起那本被她遺忘在角落的習題冊,垂眸看了起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歲月靜好得不像話。

前幾天的冷戰和爭吵,彷彿都成了上個世紀的事。

從那天起,賀辭深就成了她的專屬“生理期管家”。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精緻的小本子,鄭重其事地記錄下她每次的日期。每到快來臨的前一個星期,他就自動進入一級警戒狀態。

家裡的冰淇淋、冰可樂、冰西瓜,但凡帶個“冰”字的,全都被他掃地出門。

沈知夏饞得不行,有一次趁他不在家,偷偷讓外賣小哥送了一杯多肉葡萄加冰。她做賊似的躲在自己房間裡,剛吸了一口,房門就被推開了。

賀辭深就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剛從冰箱裡搜繳出來的、她藏在最深處的巧克力慕斯,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一刻,沈知夏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教導主任當場抓包的差生。

“給我。”他朝她伸出手,聲音冷得能掉冰渣。

“不給!”沈知夏把奶茶死死地護在懷裡,“我就喝一口,一小口!”

“沈知夏。”他連名帶姓地叫她,這是他生氣的征兆。

沈知夏最怕他這個樣子,嘴巴一癟,眼眶就紅了,“賀辭深你就是個暴君!法西斯!連奶茶都不讓我喝!”

她以為他會心軟,沒想到他隻是走過來,毫不留情地從她手裡奪走了那杯奶茶,連同那個巧克力慕斯一起,當著她的麵,全部倒進了洗手間的馬桶裡。

“嘩啦”一聲,她一百分的快樂,就這麼被衝走了。

沈知夏氣得差點當場厥過去,整整三天沒跟他說一句話。

可到了第四天,她的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時,還是沒骨氣地接受了他遞過來的暖寶寶和紅糖薑茶。

那次之後,她學乖了。

這天晚飯後,林婉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八寸的冰淇淋黑森林蛋糕。

濃鬱的巧克力奶油,點綴著鮮紅欲滴的酒漬櫻桃,光是聞著那股香甜的味道,沈知夏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她剛拿起叉子,準備大快朵頤,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就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能吃。”賀辭深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沈知夏抬頭,對上他那雙漆黑的眸子,開始撒嬌耍賴,“哥,好哥哥,我就吃一小塊,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塊,行不行?”

她晃著他的手臂,用上了自己畢生最甜膩的嗓音,眼睛眨巴眨巴地,像隻討食的小貓。

林婉在旁邊看得直樂,“哎呀小賀,就讓她吃一點嘛,看孩子饞的。”

賀辭深不為所動,依舊牢牢地按著她的手,“不行。後天。”

他記得清清楚楚,後天就是她的“受難日”。

“賀辭深!”沈知夏的必殺技不管用,氣得直跺腳,“我討厭你!”

“討厭也得不能吃。”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拚命想往前湊,一個死死地把她往後拉。

最後,沈知夏被他逼得沒辦法,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她突然湊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舌頭,在他剛剛切下來、準備放到自己盤子裡的那塊蛋糕尖尖上,飛快地舔了一下。

“!”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婉和沈誌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賀辭深的身體,則徹底僵住了。

少女柔軟的舌尖,帶著一絲溫熱的濕意,輕輕掃過冰涼的奶油。那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蛋糕尖,一路蔓延到他握著刀叉的手指,再竄上他的手臂,最後直擊心臟。

他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沈知夏舔完成功,得意洋洋地看著他,還咂了咂嘴,一臉回味無窮的表情,“嗯,真甜。”

她以為他會生氣,會發火,會像上次一樣,把蛋糕整盤端走。

可他沒有。

他隻是僵硬地站在那裡,耳根紅得快要滴血,過了足足半分鐘,才默默地、默默地,將那塊被她“玷汙”過的蛋糕,放進了自己的盤子裡。

然後,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拿起叉子,麵無表情地,將那塊蛋糕,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

連帶著那個被她舔過的尖尖。

吃完,他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對目瞪口呆的沈家夫婦說:“叔叔,阿姨,我吃飽了,先上樓了。”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再看沈知夏一眼。

沈知夏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玩脫了。

那天晚上,賀辭深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十點鐘準時出現在她的書桌前,給她輔導功課。

沈知夏對著一道複雜的幾何題,抓耳撓腮了半天也解不出來,心裡莫名地有些煩躁。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抱著習題冊,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房間門口。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她悄悄地探頭往裡看,發現他並沒有在看書,而是在……廚房?

他房間裡竟然有個小小的開放式廚房,她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他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小吧檯前,麵前擺著一堆瓶瓶罐罐的東西。有牛奶,有紅茶包,還有一罐看起來像是玫瑰花乾的東西。

他麵前的小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一股濃鬱的奶香和茶香,混合著淡淡的玫瑰花香,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沈知夏好奇地看著。

隻見他拿起一罐煉乳,往鍋裡倒。倒的時候,似乎是沒控製好量,一下子倒多了。

他懊惱地“嘖”了一聲,又拿起另一個杯子,想把多餘的奶舀出來一點。結果手一抖,牛奶又灑了一半在桌上。

手忙腳亂,一片狼藉。

這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和他平時那副沉穩冷靜、智珠在握的學神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沈知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笑聲,賀辭深的身影猛地一僵。他轉過頭,看到趴在門縫上的沈知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和窘迫。

“你……”

“你在做什麼好吃的呀?”沈知夏推開門,笑嘻嘻地湊了過去,像隻嗅到腥味的小貓,“好香啊。”

賀辭深下意識地想用身體擋住吧檯上的狼藉,卻已經來不及了。

“玫瑰罐罐烤奶。”他有些生硬地吐出幾個字,耳根又開始泛紅。

“哇。”沈知夏看著鍋裡那鍋顏色粉嫩、香氣四溢的液體,眼睛都亮了,“給我的嗎?”

賀辭深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他是在一本女性健康雜誌上看到這個食譜的。據說玫瑰花可以活血化瘀,搭配紅茶和牛奶,對緩解經期不適有好處。

他想偷偷地學會了,等她那幾天的時候做給她喝。沒想到第一次嘗試,就翻車了,還被抓了個正著。

他將鍋裡那鍋賣相不佳,但味道還不錯的烤奶倒進杯子裡,遞給她,“嘗嘗。”

沈知夏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牛奶的醇厚,紅茶的微澀,玫瑰的芬芳,還有煉乳恰到好處的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暖暖的液體滑入喉嚨,一直暖到心底。

“好喝!”她眉眼彎彎,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孩子,“比外麵奶茶店賣的還好喝!”

這句誇獎,顯然取悅了他。

賀辭深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他一邊收拾著台麵上的殘局,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還疼嗎?”

沈知夏捧著杯子,搖了搖頭,“今天好像沒怎麼疼。”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以前每次來,都像是要去掉半條命。可這次,除了第一天晚上有些難受,後麵幾天,竟然隻是微微有些酸脹而已。

是因為他煮的紅糖薑茶?還是因為那個奇怪的艾灸?又或者是這杯好喝的玫瑰烤奶?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心口某個地方,正被一種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情緒,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