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酸梅湯入喉時,冰涼的甜混著梅肉的酸,激得沈青硯打了個顫。她抬頭看見顧晏辭站在梅苗旁,正往土裡埋些碎骨頭——是廚房燉排骨剩下的,據說能當肥料。他穿著件月白竹布衫,領口被汗浸得發深,卻仍笑著朝她揮手:“過來瞧瞧,新冒的枝椏上有個花苞!”

沈青硯放下針線跑過去,果然見嫩枝頂端鼓著個綠豆大的青苞,被兩片新葉護著,像個藏在繈褓裡的嬰孩。“才七月就打苞?”她指尖碰了碰花苞,軟乎乎的,“莫不是被你用骨頭催得太急了?”

“是它自己急著開花。”顧晏辭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尖的溫度燙得像曬過的石頭,“就像周明遠,聽說在淮安挖河道時摔了跤,還非要帶病監工,說‘早一日通河,百姓早一日得濟’。”

他從袖中掏出封信,是周明遠托人捎來的,信紙邊緣沾著點泥,字裡行間卻透著股勁:“河底淤泥裡清出些舊兵器,有柄刀上刻著‘蘇’字,想來是蘇將軍當年平亂時遺失的,已妥為收好,待回京麵呈。”

沈青硯摸著信上的“蘇”字,忽然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方端硯,硯底的藏鋒穀地形此刻正壓在妝匣最底層,和母親的婚書放在一起。她忽然起身往正房走:“我去取樣東西。”

回來時,手裡捧著個木盒,裡麵是用寒鐵母礦碎屑熔鑄的令牌,“忠勇”二字在樹蔭下泛著溫潤的光。“這令牌該送給他。”她把令牌遞給顧晏辭,“比那柄舊刀更能讓他記著,何為擔當。”

顧晏辭接過令牌,指尖的溫度透過金屬傳過來,像握著團小小的火。“等他回京,我親自交給他。”他忽然指著梅苗的花架,“你看那紅綢。”

風過時,係在花架頂端的紅綢打著旋,竟纏上了新冒的枝椏,金線繡的纏枝梅正好繞著那個青苞,像天生就該長在一起。沈青硯忽然想起老尼說的“萬物有靈”,忍不住笑了:“這苗兒倒會搶紅綢。”

傍晚時,雲棲庵的老尼來了,揹著個竹簍,裡麵裝著些剛采的草藥。“給顧公子敷肩傷的,用藏鋒穀的野菊花混著薄荷,比太醫的方子清爽。”老尼蹲在梅苗旁,忽然指著土裡,“這草叫‘伴梅生’,隻長在梅樹下,能治蚊蟲叮咬。”

沈青硯看著那叢不起眼的青草,忽然想起溶洞裡的鐵鏈,想起黑風口的賬冊,原來最烈的毒、最深的怨,最終都會被這樣的草木溫柔化解,像這“伴梅生”,在陰影裡也能長出治癒的力。

老尼忽然從竹簍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件半舊的僧衣,袖口繡著朵小小的梅。“陳師太年輕時穿的,說等你成婚那日,就用這衣料做個荷包,貼身帶著能安神。”

沈青硯摸著衣料上的梅紋,忽然聞到股熟悉的香——是陳師太玉簪上的味道,原來這香氣一直藏在布料的經緯裡,像從未離開過。她把僧衣疊好放進木盒,和母親的藍布放在一起,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晚飯時,福伯端來盤梅醬藕,藕孔裡塞著糯米,甜糯中帶著點酸,是沈青硯小時候最愛吃的。“廚房的老仆說,當年蘇夫人懷著您的時候,就愛吃這口,說‘酸兒辣女’,定是個伶俐丫頭。”老人笑著往她碗裡添了塊,“如今瞧著,果然隨了夫人的聰慧。”

顧晏辭看著她吃藕的樣子,忽然道:“成婚那日,就讓廚房做這個當點心吧。”他夾起塊藕,往她嘴邊送,“讓這酸裡的甜,陪著咱們往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