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酒液滲進泥土的瞬間,新苗的葉片忽然顫了顫,像是在點頭。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敲得格外清亮。

顧晏辭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梅香混著他身上的墨香,像把春天裹成了團。“等梅花開了,咱們就把這方硯台埋在樹下,讓它也聽聽,這世道的安穩,到底是什麼滋味。”

沈青硯靠在他懷裡,看著老梅樹的樹洞,忽然覺得,所謂圓滿,不過是舊的根鬚裡長出新的綠,是刀光劍影後,能有個人陪你看芽兒破土,等梅花開,等歲月慢慢,把所有的苦澀,都釀成回甘。

(本章完)

入夏後的第一場雷陣雨,把西跨院的青石板洗得發亮。沈青硯坐在廊下,看著顧晏辭給那株梅苗搭花架。他穿著件半舊的竹布短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痕——是溶洞裡為護她被碎石劃傷的。

“再往左邊挪半寸。”沈青硯舉著支紅綢,綢子是宮裡賜的,上麵繡著金線纏枝梅,本是預備婚期用的,被她剪了段係在花架頂端,風一吹就打著旋,像隻停在枝頭的紅蝶。

顧晏辭調整好木架,忽然轉身把她圈在懷裡,鼻尖蹭著她發間的梅香:“李禦史說,淮安的漕運河道已經開始疏浚了,周明遠帶著工匠在那邊盯著,據說要親自下水測水深。”

“他倒比你還拚命。”沈青硯指尖劃過他胸口的盤扣,那是她親手縫的,用的是陳師太留下的藍布,“前幾日收到他的信,說在河底撈上來塊舊船板,上麵刻著‘安遠’二字,想來是他父親當年待過的船。”

顧晏辭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片壓平的荷葉,裹著幾塊新摘的蓮蓬。“百卷樓的老仆種的,說這蓮子熬粥最養人。”他剝出顆蓮子遞到她嘴邊,蓮心的苦混著清甜,像極了那年藏鋒穀的青梅酒。

雨停時,福伯端來盤剛蒸好的藕粉糕,糕上點綴著鮮紅的梅醬,是用去年藏鋒穀采的梅子做的。“姑娘,宮裡的嬤嬤派人送了本《婚儀注》來,說讓您瞧瞧有什麼要改的。”老人笑著把冊子遞過來,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喜氣。

沈青硯翻開冊子,硃筆寫的儀程密密麻麻,從納采到親迎,足足記了三十頁。她忽然指著“奠雁”那欄:“這個改改吧,用梅枝代替雁禮。”

“梅枝?”顧晏辭湊過來看,“倒是新鮮。”

“母親當年嫁給父親時,就是用的藏鋒穀的梅枝。”沈青硯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陳師太說,那時候兵荒馬亂,湊不齊三牲六禮,母親就折了枝剛開花的梅,說‘此枝雖賤,卻比金石長久’。”

顧晏辭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貼著她的指尖:“依你。到時候我親自去藏鋒穀折,要找最粗的那株,帶著花苞的。”

正說著,院外傳來銅鈴響,是雲棲庵的小尼送東西來。竹籃裡裝著串曬乾的梅瓣,還有個素白的瓷瓶,瓶裡插著兩支綠梅——是老尼在庵後發現的,反季節開的,花瓣帶著點嫩黃,像被春露浸過。

“師父說,這梅花開得怪,許是知道姑娘要辦喜事了。”小尼紅著臉遞過個錦囊,“這是師父連夜繡的,說掛在花架上能辟邪。”

錦囊上繡著兩隻交頸的鳥,翅尾卻繡成了梅枝的形狀,針腳雖歪,卻透著股認真。沈青硯把錦囊係在紅綢旁邊,風過時,綢子與錦囊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低聲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