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街角的梅花開得正好,風吹過,落了兩人滿身瓣。沈青硯忽然想起陳師太牌位前那片梅瓣,原來有些花,開在刀光劍影裡,才更豔,更香,更讓人記一輩子。

顧晏辭養傷的第七日,沈青硯在他書房的筆筒裡,發現了那方染過血的梅木硯台。

硯台被仔細打磨過,邊緣的缺口處填了點金漆,像隻補過的玉,反倒添了幾分古拙的意趣。血漬被清水浸得淡了,卻在木紋裡留下淺紅的印記,像極了藏鋒穀梅枝上的胭脂暈。

“在看什麼?”顧晏辭披著件月白夾襖走進來,後背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時肩膀微微傾斜,卻仍笑著朝她伸手,“過來幫我研墨。”

沈青硯把硯台放進他掌心,指尖觸到木麵的溫熱——是他用暖爐焐過的。“太醫說你要靜養,怎麼又擺弄這些?”她嗔怪著,卻還是取了墨條,往硯台裡倒了點溫水。

“周明遠的策論該批了。”他指著案上堆疊的卷子,最上麵那本的封皮上,用紅筆寫著個小小的“優”,“這孩子的字裡有股勁,像你父親批註裡的風骨。”

墨條在硯台裡轉著圈,梅香混著墨香漫出來,沈青硯忽然笑了:“你倒是會借花獻佛,用我刻的硯台,批我看中的考生。”

“不是借花獻佛。”顧晏辭握住她拿墨條的手,兩人的指尖一起壓在硯台的刻痕上——正是那行“願得天下才,不負百姓期”。“是想讓這硯台記著,咱們選的人才,既要有才,更要有心。”

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照進來,在硯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沈青硯忽然發現,那些被血浸過的木紋,在光線下竟顯出梅枝的形狀,蜿蜒著爬上硯邊,像幅天然的畫。

“說起來,李禦史把趙顯的罪證呈上去時,陛下在朝上拍了案。”顧晏辭忽然道,指尖劃過硯台的金漆缺口,“說要重審當年所有漕運舊案,還讓我牽頭。”

沈青硯磨墨的手頓了頓:“那你後背的傷……”

“不礙事。”他笑著搖頭,從袖中掏出張圖紙,“我畫了張漕運圖,你看這裡——黑風口的暗倉雖毀了,但下遊還有三處可疑的碼頭,當年柳承影的船隊總在那附近打轉。”

圖紙上的墨跡還帶著濕意,顯然是剛畫的。沈青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忽然想起父親賬冊裡的標記,竟有好幾處能對上。“這些碼頭,要不要派人去查?”

“已經讓周明遠去了。”顧晏辭的眼裡閃著光,“他熟悉淮安的水路,比禁軍更合適。再說,讓他親眼看看父親當年殉職的地方,也算是……了卻樁心願。”

正說著,小桃捧著個青瓷盆進來,盆裡的梅核新苗又長高了些,鵝黃的新葉舒展開來,像隻展翅的蝶。“姑娘你看,這苗兒竟朝著太陽長呢!”

沈青硯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陽光落在新葉上,映出淡綠的脈絡。“等顧大人好利索了,咱們就把它移到西跨院的梅樹下。”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妝匣裡取出個錦囊,“給你的。”

錦囊裡裝著半枚玉佩——正是顧晏辭在天牢裡交給她的那半塊。沈青硯用金線把斷裂處縫補好,還在上麵繡了朵小小的梅,正好遮住那道疤。“這樣就看不出來斷過了。”

顧晏辭捏著玉佩,指尖撫過金線的凸起,忽然低聲道:“其實……我早知道自己是皇子。”

沈青硯猛地抬頭。

“師父臨終前告訴我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說我耳後的胎記是信物,還說當年先皇後把我交給蘇家護著,是怕柳承影斬草除根。”他頓了頓,眼裡泛起濕意,“可我寧願自己隻是阿辭,是能跟著你爬梅樹、偷喝青梅酒的阿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