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這考生……”

“我想取他為魁。”顧晏辭的眼神很亮,像落了星光,“但趙珩說,他卷子上有句‘柳黨餘毒未清’,怕觸了某些人的忌諱。”

“忌諱?”沈青硯冷笑,“難道實話也成了忌諱?”她想起父親賬冊裡那些被劃掉的名字,忽然把斷水刀往桌上一拍,“這刀當年斬過貪腐吏,如今就該替這些有風骨的考生撐腰!”

刀身的寒光驚得豆漿攤的老黃狗汪了兩聲,顧晏辭卻按住她的手,眼底帶著笑意:“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他從內袋摸出枚銅印,印麵刻著“明安”二字,“趙珩把這印給了我,說‘主考有權定奪,不必事事請奏’。”

晨光穿過巷口的槐樹,落在銅印上,映出他掌紋裡的墨痕。沈青硯忽然覺得,那些刻在硯底的字,那些藏在名冊裡的名,都在這晨光裡活了過來,像初春的草芽,憋著股要破土的勁。

送顧晏辭到宮門口時,正撞見幾位禮部官員圍著個書生爭執。那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手裡緊緊攥著份卷子,脖子梗得像塊硬骨頭:“我說的都是實情!去年淮安水災,朝廷撥的賑災糧,竟有三成被地方官換了沙土!”

“放肆!”為首的官員怒斥,“區區考生,也敢妄議朝政!”

顧晏辭忽然開口:“他說的,句句屬實。”他從袖中掏出份賬冊,正是沈青硯從黑風口暗倉帶回的那份,“這本賬冊裡,記著淮安知府三年來貪墨的明細,周明遠的父親,就是發現他倒賣賑災糧,才被滅口的。”

那書生猛地抬頭,眼裡的震驚混著淚:“您……您知道家父的事?”

“不僅知道,還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顧晏辭把賬冊遞給身旁的禁軍,“送刑部,徹查淮安府。”他轉向那書生,聲音溫和了許多,“你的卷子,我看過了。明日入闈,放手去寫,不必怕。”

書生對著他深深一揖,背影挺直得像株未彎過的竹。沈青硯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貢院方向,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原來這世間,真有像父親一樣,明知前路有荊棘,卻偏要往刺上撞的人。

回府的路上,她繞道去了趟禮部貢院。牆根下擠滿了候考的考生,有啃著冷饅頭背書的,有對著牆根默寫策論的,還有個瘸腿的老書生,正用樹枝在地上寫“民為貴”三個字,寫得入了神,連衣角沾了泥都冇察覺。

沈青硯站在樹後看了許久,忽然想起顧晏辭說的“真”。這些考生的筆,或許不如翰林學士的華麗,卻藏著最滾燙的真——對百姓的疼,對天下的盼,對公道的求。

回到侯府時,小桃正舉著那盆梅核新苗往廊下挪:“姑娘快看,又冒了個新芽!”嫩黃的芽尖頂著層薄土,像個鼓足勇氣的小拳頭。沈青硯忽然覺得,這株新苗和貢院牆根下的考生多像啊,都在拚著勁往上長,要把埋在土裡的念想,長成能遮風擋雨的樹。

她找出父親的硯台,往裡麵倒了點清水,學著顧晏辭的樣子慢慢磨。墨香混著窗外的梅香漫開來,忽然覺得那方梅木硯台裡藏的不是字,是春天——是父親和陳師太守護的春天,是周明遠們要寫就的春天,是她和顧晏辭正慢慢迎來的春天。

暮色漸濃時,顧晏辭派人送來了封信,字跡帶著點倉促的急:“夜審淮安案,需宿刑部。硯台在案,字暖如你在側。”

沈青硯把信紙壓在梅核花盆下,指尖撫過那方父親留下的硯台。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硯池裡映出片碎銀,像落了滿池的星子。她忽然想,等恩科放榜那日,定要帶著這株新苗去貢院門口,讓它也聽聽,那些被選中的名字,是怎樣帶著泥土的芬芳,喊出了天下人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