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青硯的心一動。她接過顧晏辭遞來的畫稿,素宣上畫著株橫斜的梅,枝椏間題著行小字:“阿蘇,藏鋒穀的梅該開花了,替我多澆點水。”墨跡淡得幾乎要看不清,想來是藏了許多年。
“這畫……”她指尖撫過“阿蘇”二字,忽然想起母親牌位前那杯冇喝完的梅酒,壇底沉著的梅核,還有陳師太留在玉簪上的刻痕,“她們總在藉著梅花說話。”
顧晏辭從竹籃裡拿出個錦囊,是用《梅譜》的封皮改的,上麵繡著朵小小的綠梅:“我把畫拓了份,貼在譜子裡了。”他打開錦囊,裡麵裝著幾片曬乾的梅瓣,“這是從藏鋒穀第三株梅樹上摘的,陳師太畫裡的那枝,我讓工匠做成了書簽。”
沈青硯看著那些乾枯的梅瓣,忽然覺得眼眶發燙。這些藏在時光裡的碎片,像散落在各處的星子,終於被他們一點點拾起來,串成了完整的光。
正說著,院外傳來禁軍的腳步聲。為首的校尉捧著個黑漆木盒,神色肅穆:“明安王,沈姑娘,趙珩殿下讓屬下送來這個。”
木盒打開時,裡麵鋪著層暗紅的絨布,放著枚巴掌大的金牌,上麵刻著“忠勇”二字,邊緣還留著點修補的痕跡——是當年父親被收回的丹書鐵券,如今總算物歸原主。金牌下壓著張紙條,是趙珩的筆跡:“先帝遺詔已找到,蘇將軍之功,當刻入太廟。”
沈青硯的指尖撫過金牌上的刻痕,那些凹凸的紋路硌得手心發麻,卻暖得讓人想哭。她忽然想起父親臨刑前的眼神,那樣平靜,彷彿早就知道,總有雲開霧散的一天。
“把金牌掛在正廳吧。”她將金牌遞給福伯,聲音輕得像歎息,“不用太張揚,父親不喜歡這些。”
福伯顫巍巍地接過,轉身時抹了把臉。廊下的老貓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蹭著沈青硯的褲腿,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響——這貓是當年抄家時從火場裡救出來的,瘸了條腿,如今倒成了侯府的老壽星。
顧晏辭忽然指著院角的梅樹:“你看那芽。”
沈青硯抬頭,隻見剛纔那粒嫩紅的芽尖,不知何時綻開了點鵝黃的葉,像隻剛睡醒的蝶,抖著翅膀要飛。風過時,新葉碰著老枝,發出沙沙的響,像在說著什麼悄悄話。
“下午去趟雲棲庵吧。”她忽然道,“把丹書鐵券的事告訴陳師太的牌位,再……把這盆新苗給她看看。”
雲棲庵的香火比往常旺了些,老尼正在佛前添燈,見他們來,笑著合十:“就知道你們會來。”她引著兩人往後院走,“陳師太的牌位前,昨夜不知怎的,自己落了片梅瓣。”
牌位前的香爐裡,果然插著片新鮮的白梅瓣,沾著點露水,像剛從枝頭落下來的。沈青硯將那盆新苗放在牌位旁,又斟了杯青梅酒,輕聲道:“陳姨,梅核發芽了,等秋天就移到侯府去,和我母親種的那株作伴。”
顧晏辭在一旁添了炷香,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朝廷要修忠烈祠,蘇將軍和陳師太的名字,都會刻在上麵。”
老尼遞來兩碗清茶:“陳師太圓寂前說,等恩怨了了,就讓把她的骨灰撒在藏鋒穀的梅林裡。”她看著那盆新苗,笑得眼角堆起皺紋,“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這苗兒,不就是最好的念想?”
下山時,沈青硯把那盆新苗抱得很緊,生怕顛壞了。顧晏辭走在她身側,手裡提著剩下的半壇青梅酒,酒罈晃著,發出咕嘟咕嘟的響,像藏了個春天在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