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顧晏辭捏著錦囊,指尖能摸到梅核的堅硬和花瓣的柔軟,忽然低聲道:“昨日去天牢看了柳乘風。”

沈青硯的動作頓了頓。柳乘風自被揭穿身份後,就被關在天牢裡,聽說整日瘋瘋癲癲,見人就喊“我是皇子”。

“他怎麼樣了?”

“還在念著柳承影。”顧晏辭的聲音沉了沉,“說要找斷水刀,說那刀裡藏著陳家複辟的秘圖。”

沈青硯拿起斷水刀,刀身映著窗欞的影子,鏽紋早已褪儘,露出底下光潔的銀白。“他不知道,這刀裡藏著的不是秘圖,是人心。”她指尖劃過刀背的“靖難之誓”,“就像這壇酒,藏著的不是仇恨,是兩個姑孃的約定。”

顧晏辭忽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張紙:“說起來,我找到些有趣的東西。”紙上是他畫的藏鋒穀地圖,在第三株梅樹下畫了個小小的記號,“獄卒說,柳承影的牢房牆上刻滿了這個位置,想來他到死都以為這裡藏著兵符。”

沈青硯看著地圖上的記號,忽然想起陳師太信裡那句“我偷偷在簪頭刻了咱們常唱的曲兒”。她取下頭上的玉簪,對著陽光細看,果然在簪頭的梅蕊裡發現幾個極小的刻痕,像串音符。

“這是……《梅花引》的譜子?”她按著刻痕哼了兩句,正是顧晏辭在穀裡吹的調子。

“我讓人查過了。”顧晏辭點頭,“《梅花引》是前朝公主陳婉最喜歡的曲子,當年她常和你母親在宮裡的梅林裡唱。後來陳婉嫁給靖難將領,這曲子就成了她們私下通訊的暗號。”

沈青硯忽然明白,壇底的梅核、簪頭的刻痕、信裡的曲譜,都是這兩個姑娘藏在歲月裡的密碼,不是為了傳遞仇恨,是為了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裡,給彼此留一點念想,一點春的訊息。

“把這譜子抄下來吧。”她找出紙筆,按著簪頭的刻痕細細描摹,“等西跨院的梅核發了芽,咱們就圍著新梅樹唱這曲子。”

顧晏辭在一旁研墨,墨錠在硯台裡轉著圈,磨出細膩的墨汁。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紙上,把沈青硯的側臉照得透亮,她鬢角彆著的玉簪反射出細碎的光,像落了顆星子。

“對了,”沈青硯忽然抬頭,筆尖的墨滴在紙上暈開個小圓點,“趙珩說要開恩科,你去不去?”

顧晏辭的墨錠頓了頓,笑道:“我這半吊子學問,去了也是墊底。”他看向案上的梅酒瓶,“倒是想跟你學學釀酒,等明年梅子熟了,再釀些新酒。”

沈青硯的臉頰微微發燙,低頭繼續抄譜,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流暢的音符,像把春天寫進了字裡。

傍晚時,福伯來報,說園子裡的臘梅開了第二茬。沈青硯和顧晏辭提著燈籠去看,昏黃的光線下,臘梅的花瓣泛著蠟質的光,香氣濃得化不開。

“你看這朵。”顧晏辭指著枝椏間一朵半開的花,“像不像你發間的玉簪?”

沈青硯湊近看,果然像極了,連花瓣上的紋路都幾乎一樣。她忽然發現花萼裡藏著隻小小的蜜蜂,大概是誤把暖冬當春天,暈乎乎地趴在花蕊上。

“這蜂兒倒機靈。”她笑著吹了吹,蜜蜂嗡地飛起,繞著燈籠轉了兩圈,竟往正廳的方向飛去。

顧晏辭看著蜜蜂的影子,忽然道:“壇底的春信,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再冷的冬天,也藏著開花的盼頭。”

沈青硯點頭,指尖碰了碰半開的梅花,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涼絲絲的,卻帶著點春的暖意。案上的梅核該發芽了,壇裡的酒還剩大半,而藏在刀鏽裡的過往,早已化作簷角的風鈴,在每個晴朗的日子裡,唱著輕快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