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把斷水刀靠在石桌旁,刀身映著梅影,再冇有半分戾氣。或許母親說得對,有些東西,攥著攥著就成了傷,不如鬆開手,讓梅香鑽進來,讓陽光照進來,讓那些藏在時光裡的暖,慢慢漫上來。

遠處的雲棲庵傳來鐘聲,咚——咚——,像在應和這壇裡的舊時光,又像在催著新的日子,慢慢往前走。沈青硯又喝了口酒,這次不覺得酸了,倒品出點回甘來,像含了顆化了一半的梅糖,甜絲絲的,漫到了心裡。

從藏鋒穀帶回的兩壇青梅酒,被沈青硯鄭重地擺在了忠勇侯府的正廳案上。案頭還放著那支陳師太留下的玉簪,簪頭的半開梅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凝住了半朵春天。

“姑娘,明安王派人送了些新茶來。”福伯端著個青瓷茶盤走進來,盤裡的茶葉罐上貼著張小小的紅簽,是顧晏辭的字跡:“雨前龍井,配梅酒正好。”

沈青硯拿起茶罐,揭開時一股清冽的茶香漫出來,混著案上梅瓶裡新插的紅梅香,像把春日揉碎了撒在屋裡。“福伯,去取兩個白瓷杯來。”她指尖敲了敲梅酒瓶,“咱們嚐嚐這藏了多少年的酒。”

福伯笑著應了,轉身去廚房時,腳步都帶著輕快——自侯府平反,這院裡的笑聲就冇斷過,連廊下那隻瘸腿的老貓,都敢跳到石桌上曬太陽了。

白瓷杯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裡浮著細小的氣泡,像藏了串碎金。沈青硯先給父親的牌位斟了半杯,又給母親的牌位添了些,指尖撫過牌位上的字,輕聲道:“娘,陳姨的酒,我替您嚐了。”

酒液入喉時,先是微澀,隨即漫開清甜,尾調帶著點梅子的酸,像把藏在歲月裡的春天含在了舌尖。沈青硯忽然發現杯底沉著點什麼,倒出來一看,是粒小小的梅核,被酒泡得發脹,種皮上還沾著點墨跡,細看竟是個“婉”字。

“這是……”她愣住了,忽然想起母親信裡說“青梅是你親手摘的那棵樹上結的”,想來是陳師太摘梅時,特意留了顆帶字的核在壇裡。

福伯湊過來看,捋著鬍鬚笑:“這梅核泡得透,埋進土裡說不定能發芽。”

沈青硯的心猛地一動。她找出個素白的瓷盆,往裡麵填了些園裡的新土,小心翼翼地把梅核埋進去,又澆了點溫水。“若真能發芽,就種在西跨院的梅樹下。”她指尖戳了戳濕潤的泥土,“讓它陪著那棵老梅,也算……續上當年的約定。”

正說著,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顧晏辭穿著件石青色常服,手裡捧著個竹編的小筐,筐裡裝著些剛摘的草莓,紅得像顆顆小燈籠。“聽說你在嘗梅酒?”他笑著走進來,筐沿還沾著點草葉,“我從宮裡的暖房摘的,甜得很。”

沈青硯拿起顆草莓,咬開時汁水濺在指尖,甜裡帶著點微酸,倒和梅酒的滋味呼應上了。“你倒會趕時候。”她把盛酒的白瓷杯推過去,“嚐嚐你陳姨釀的酒。”

顧晏辭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時,忽然頓了頓。他仰頭飲儘,喉結滾動的瞬間,眼底閃過些複雜的情緒:“像……像小時候在雲棲庵喝的蜜水,隻是冇那麼甜,多了點勁兒。”

“那是自然。”沈青硯笑著指他手裡的草莓,“這東西配酒正好,酸甜能解膩。”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妝匣裡取出個小小的錦囊,“給你的。”

錦囊是用陳師太留下的藍布縫的,上麵繡著半朵梅,針腳是沈青硯照著玉簪上的花紋學的,歪歪扭扭卻透著認真。裡麵裝著那枚刻著“婉”字的梅核,還有片從藏鋒穀帶回的梅瓣,被壓得扁平,還留著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