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扁舟的竹篙在暗河底攪動,泛起渾濁的泥沙。顧晏辭站在船頭,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空蕩蕩的左袖管隨著水波晃動,像隻折斷翅膀的蝶。
沈青硯握緊斷水刀,指節泛白。刀身的鏽紋在黑暗中發燙,那些曾顯現過顧晏辭麵容的紋路,此刻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像在發出警告。
“你冇死。”她的聲音乾澀,像被暗河的水汽泡過。
“托你的福。”顧晏辭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右手按在腰間的軟劍上,“柳大人說,留著你還有用,讓我來‘請’你回去。”
“請?”沈青硯笑了,笑聲在狹小的河道裡撞出迴音,“是綁吧。”她想起在百草堂的日夜,想起他為了護她挨的刀,想起那句“我欠蘇家一條命”,心口像被鈍器反覆捶打,“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對嗎?接近我,幫我查案,都是柳承影的安排?”
顧晏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冰冷:“是又如何?蘇承毅當年害死我父親,我替他女兒收屍,已經算仁至義儘。”
“我父親冇有害死你父親!”沈青硯的火氣瞬間湧上來,斷水刀在手裡微微震顫,“他是被柳承影陷害的!你看看這個!”她掏出漕運賬冊,朝著扁舟扔過去,“這是柳乘風貪腐的證據,柳承影纔是罪魁禍首!”
賬冊落在船板上,紙頁散開。顧晏辭低頭看了一眼,卻一腳將賬冊踢進水裡:“偽造的東西,也值得當證據?”
沈青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連看都不願看,是早就知道,還是根本不在乎真相?
“斷水刀認主,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握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柳承影想利用我啟用刀的力量,你也是來搶刀的?”
顧晏辭的目光落在斷水刀上,眼神複雜:“這刀本就不該屬於蘇家。”他忽然揮劍,劍尖直指沈青硯的咽喉,“把刀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劍光帶著寒意襲來,沈青硯下意識地側身避開,斷水刀反手劈出。兩刃相擊,發出刺耳的嗡鳴,震得她虎口發麻。她看著顧晏辭空蕩蕩的左袖,忽然想起在禮器庫他為了護她挨的那一刀——原來不是護她,是演給柳承影看的戲?
“你的胳膊……”
“拜你所賜。”顧晏辭的劍招越來越快,招招狠戾,“柳大人說,留著這隻胳膊礙事,不如廢了讓你更信任我。”
沈青硯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混著暗河的水汽滑過臉頰。她不再躲閃,任憑顧晏辭的劍尖抵在胸口,斷水刀“噹啷”掉在地上。
“你殺了我吧。”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歎息,“反正這世道,真真假假我也分不清了。”
劍尖刺破了衣襟,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顧晏辭的動作卻突然停了,沈青硯睜開眼,看見他盯著自己胸口——那裡的衣襟被劍風劃破,露出裡麵貼身藏著的“忠”字玉佩碎片,斷裂處的血絲在月光下紅得刺眼。
顧晏辭的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這玉佩……”他的聲音嘶啞,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我父親的。”沈青硯看著他,“你不是恨他嗎?殺了我,拿著這碎片去見柳承影領賞啊。”
顧晏辭猛地收回劍,後退半步,背過身去。暗河的水流過他的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當年我父親死的時候,手裡也攥著半塊這樣的玉佩。”
沈青硯愣住了。
“他是蘇將軍的副將。”顧晏辭的肩膀微微聳動,“漕運案敗露,柳承影要殺人滅口,是蘇將軍把他藏在密道裡。他說蘇將軍給了他半塊玉佩,說隻要憑著這玉佩,蘇家一定會護我們周全……”
他轉過身,眼眶通紅:“可我等了十年,等來的是蘇家滅門,是柳承影說蘇將軍賣主求榮……我以為他騙了我父親,以為這玉佩是罪證……”
沈青硯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疼得喘不過氣。原來他不是柳承影的人,他隻是……被騙了。
“柳承影騙了你。”她撿起斷水刀,走到他麵前,“我父親留下的賬冊裡寫著,你父親是為了保護漕運證據才死的,他是英雄。”
顧晏辭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掙紮。扁舟在暗河裡輕輕搖晃,像片冇有根的葉子。
“斷水刀的鏽紋說,百卷樓有內鬼。”沈青硯低聲道,“柳承影讓你來殺我,或許就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同時讓內鬼動手。”
顧晏辭的臉色變了變:“陳先生?”
“不知道。”沈青硯搖頭,“但我們必須查清楚。”她撿起地上的斷水刀,遞給顧晏辭,“你還信我嗎?”
顧晏辭看著刀身的鏽紋,那些曾顯現他麵容的紋路,此刻正緩緩舒展,像在無聲地應答。他接過刀,用僅存的右手握住,指尖撫過那些暗紅的鏽色:“我欠蘇家的,該還了。”
兩人跳上扁舟,顧晏辭用竹篙撐船,暗河的水流漸漸變急。沈青硯看著他用力的側臉,忽然想起什麼:“你的胳膊……真的廢了?”
“假的。”顧晏辭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的機關,“柳承影的人盯著緊,隻能裝成這樣。”他動了動左臂,雖然還纏著繃帶,卻能看出並未廢斷。
沈青硯鬆了口氣,嘴角忍不住上揚。原來不是所有事都是假的。
扁舟駛出暗河時,正撞見百卷樓後院的水缸。沈青硯按照趙珩的囑咐,轉動缸底的機關,缸身緩緩移開,露出通往書房的密道。
書房裡亮著燈,陳先生正坐在案前翻書,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沈青硯和顧晏辭,臉上露出驚訝:“你們……”
“陳先生,柳承影的人快到了。”沈青硯急道,“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陳先生放下書,眼神閃爍:“我隻是個教書先生,能幫你們什麼?”
顧晏辭突然拔刀,劍尖指向陳先生的咽喉:“幫我們把內鬼找出來。”
陳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什麼意思?”
“剛纔在暗河,有人往水裡扔了迷藥。”顧晏辭的聲音冰冷,“若不是我早有防備,此刻已經和沈姑娘一起暈倒了。而知道這條密道的,除了七皇子,隻有你。”
陳先生的手猛地攥緊,案上的茶杯被碰倒,茶水灑在書頁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是柳承影逼我的。”他突然跪倒在地,老淚縱橫,“他抓了我的孫子,我不得不從啊!”
沈青硯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原來所謂的內鬼,是這樣被逼無奈的可憐人。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柳承影的聲音在院外響起:“陳先生,開門吧,我知道人在你這裡。”
陳先生嚇得渾身發抖,沈青硯卻忽然笑了:“我們有辦法讓你孫子平安回來。”她從懷裡掏出那枚裂了縫的“風”字墨玉,“用這個換。”
陳先生看著墨玉,眼睛亮了亮:“這是……柳乘風的玉佩?”
“是。”沈青硯點頭,“柳承影最在乎的就是這個侄子,用它換你孫子,足夠了。”
顧晏辭的劍收了回去,陳先生顫抖著接過墨玉,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密道通向國子監。”他指著書架後的暗門,“你們快走吧,我來拖住他們。”
沈青硯和顧晏辭對視一眼,轉身鑽進暗門。身後傳來陳先生打開院門的聲音,還有柳承影陰鷙的質問。
暗門後的通道狹窄而漫長,沈青硯跟著顧晏辭往前走,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半塊“忠”字玉佩:“你父親的那半塊,還在嗎?”
顧晏辭從貼身的衣襟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半塊刻著“勇”字的玉佩,斷裂處與沈青硯的那半嚴絲合縫。
兩塊玉佩拚在一起,“忠勇”二字完整地呈現出來,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原來父親說的“忠勇傳家”,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通道的儘頭透出微光,顧晏辭推開暗門,外麵是國子監的後院,月光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霜。
“往哪走?”沈青硯問。
顧晏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去見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