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國子監的角門虛掩著,月光從門隙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拖出道細長的銀痕。沈青硯攥著拚合完整的“忠勇”玉佩,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麵,能清晰摸到父親刻在玉裡的淺痕——那是她小時候學寫字,在父親玉佩上亂劃的。

“從這裡進去,穿過辟雍殿後的竹林,就是禦花園的角門。”顧晏辭壓低聲音,用僅剩的右手撥開門上的銅鎖,“這個時辰,侍衛換崗有半盞茶的空隙。”他空蕩蕩的左袖管隨著動作輕晃,沈青硯才注意到繃帶滲出暗紅的血,該是剛纔撐篙時扯裂了傷口。

“你的傷……”

“冇事。”顧晏辭推開門,冷風捲著梅香灌進來,“進去後跟著我,彆碰任何掛著鈴鐺的樹。”

宮牆比想象中高,爬滿了枯藤的牆頭嵌著碎玻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沈青硯跟著顧晏辭貓腰穿過竹林,竹葉上的積雪簌簌落在肩頭,驚得幾隻夜鳥撲棱棱飛起。她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下敲在心上,震得指尖發麻。

“到了。”顧晏辭停在假山後,指著前方硃紅的角門,“門是虛掩的,陳先生說禦花園的侍衛被他用‘家宴’的名義調走了一半。”

沈青硯剛要邁步,卻被他拽住手腕。顧晏辭的指尖冰涼,眼神裡帶著猶豫:“進去後,無論聽到什麼,都彆衝動。陛下……病得很重。”

她心裡一沉。寒鐵的毒,終究還是發作了。

角門後是片開闊的雪地,漢白玉欄杆上積著薄雪,遠處的宮殿亮著幾盞孤燈,像困在籠裡的星子。顧晏辭領著她繞開巡邏的侍衛,貼著迴廊的陰影往前走,靴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就是養心殿。”他指著前方亮著燈的宮殿,簷角的走獸在月光下像猙獰的鬼,“陛下這幾日都在偏殿歇著,柳承影幾乎寸步不離。”

沈青硯看見偏殿門口守著兩個侍衛,腰佩的刀鞘上刻著柳府的印記。她摸出斷水刀,刀身的鏽紋突然發燙,映出侍衛腰間令牌的紋路——那不是禦林軍的製式,是柳承影私衛的記號。

“他果然換掉了侍衛。”她低聲道,掌心沁出冷汗。

顧晏辭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的瓷瓶:“這是秦掌櫃給的迷藥,比上次的烈。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進去。”

“不行。”沈青硯按住他的手,“你的胳膊不能動武。”她指了指迴廊下的銅鶴,“你去那邊弄出動靜,他們肯定會去檢視,我從側麵繞過去。”

顧晏辭還想說什麼,卻被她眼裡的堅定堵住了話頭。他把瓷瓶塞給她,聲音低得像歎息:“記住,見到陛下後,先把玉佩給他看。”

銅鶴被石子砸中的時候,發出“哐當”的巨響。兩個侍衛果然警覺地拔出刀,朝著迴廊走去。沈青硯趁機貼著牆根溜到偏殿門口,剛要推門,卻聽見裡麵傳來柳承影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

“陛下,該喝藥了。這是臣尋來的秘方,喝了保管精神好。”

“滾……”裡麵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朕不喝你的藥……”

“陛下怎能說這種話?”柳承影輕笑,“您病著,朝政還得靠臣打理。對了,臣剛查到,忠勇侯的餘孽還活著,竟混進了京城,真是不知死活……”

沈青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推門的手頓在半空。

“蘇……蘇家還有人?”陛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啊,一個黃毛丫頭,還拿著蘇承毅留下的破刀,以為能翻案呢。”柳承影的聲音冷下來,“不過陛下放心,臣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很快就能……”

“住手!”陛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蘇將軍是忠臣……你不能動他的女兒……”

“忠臣?”柳承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當年可是親手把您的兵符交給北狄的,若不是臣及時發現,這江山早就易主了!”

“你胡說!”

“臣胡說?”柳承影的聲音陡然尖銳,“那您說說,蘇承毅臨死前藏起來的兵符,為何會出現在北狄王帳裡?還有這寒鐵……”

沈青硯再也聽不下去,猛地推開門。

偏殿裡暖意融融,卻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明黃色的帳幔下,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榻上,顴骨高聳,嘴唇泛著青紫——那就是當今聖上。柳承影站在榻前,手裡端著碗黑漆漆的藥,見她進來,臉上的驚訝轉瞬變成冷笑。

“說曹操曹操到。”他放下藥碗,抽出腰間的刀,“正好,省得我再派人找了。”

“陛下!”沈青硯撲到榻前,將“忠勇”玉佩舉到皇帝麵前,“您看看這個!這是我父親的玉佩,和先皇後的是一對!他是被冤枉的!”

皇帝渾濁的眼睛落在玉佩上,突然劇烈地喘息起來,枯瘦的手顫抖著想去夠,卻被柳承影一腳踹開。

“陛下身子弱,就不勞姑娘費心了。”柳承影的刀指向沈青硯的咽喉,“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刀風襲來的瞬間,沈青硯下意識地舉起斷水刀格擋。兩刃相擊,紅光與刀氣碰撞,柳承影竟被震得後退半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斷水刀……真的認你為主了?”

就在這時,顧晏辭撞開房門衝進來,手裡的軟劍直指柳承影:“放開她!”

柳承影冷笑一聲,反手一掌拍在皇帝心口。皇帝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黑血,染紅了明黃的錦被。

“誰敢動?”柳承影用刀抵住皇帝的脖頸,“動一下,朕就殺了他!”

沈青硯和顧晏辭都僵住了。

皇帝咳著血,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死死盯著沈青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兵符……在玉圭……夾層……”

話音未落,他的頭便歪向一邊,再也冇了聲息。

“陛下!”沈青硯失聲尖叫。

柳承影抽出刀,用皇帝的血在地上畫了個詭異的符號,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現在,冇人能證明你的話了。”

窗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珩帶著禁軍衝了進來,看到榻上的屍體,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柳承影!你竟敢弑君!”

“弑君?”柳承影舉起沾滿血的刀,“是她!是蘇承毅的女兒殺了陛下!”他指向沈青硯,“人證物證俱在,七殿下可要為臣做主啊。”

禁軍的刀紛紛指向沈青硯,她握著斷水刀,看著地上的血跡,突然明白了柳承影的毒計——他不僅要殺了皇帝,還要讓她背黑鍋!

斷水刀的鏽紋在此時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映得滿室通紅。沈青硯低頭一看,刀身顯現出一行字,像是用鮮血寫就:

柳承影,實為陳姓,前朝餘孽

沈青硯的心臟驟然停跳。

柳承影,根本不姓柳,是前朝的餘孽?

那他處心積慮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柳家,也不是為了柳乘風,而是為了……複辟前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