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船靠岸時,京城的城門剛開了道縫。沈青硯混在扛煤的腳伕裡擠上岸,棉襖下襬還沾著江泥,懷裡的玉佩碎片硌得胸口發疼。

清晨的霧還冇散,德勝門的石獅子在霧裡像頭蟄伏的巨獸。沈青硯往城牆根縮了縮,看著穿青袍的小吏在城門口驗路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斷水刀——刀身的鏽紋昨夜又變了,顯出“七皇子府”四個字,墨跡般的紋路裡還纏著幾縷血絲。

“姑娘,要車不?”一個趕驢車的老漢湊過來,驢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沈青硯看了看他皴裂的手,報了七皇子府附近的巷子名:“多少錢?”

“十個銅板。”老漢咧嘴笑,露出顆金牙,“看你麵生,是剛到京城?”

“嗯,投親的。”沈青硯翻身上車,驢車顛簸著穿過霧巷,兩側的灰牆漸漸染上晨光。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街對麵的茶攤上,兩個穿短打的漢子正盯著驢車,手指在腰間的刀鞘上敲著——是柳府的人,他們竟追來了。

“大爺,能往東邊繞繞嗎?”沈青硯摸出兩個銅板遞過去,“我想給親戚帶點果子。”老漢掂了掂銅板,揮鞭轉向:“得嘞,前麵的果子鋪甜得很。”

驢車拐進岔路時,沈青硯瞥見那兩個漢子果然跟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老艄公給的硫磺粉,趁著老漢彎腰撿鞭子的功夫,悄悄灑在驢尾巴上。

“駕!”老漢一甩鞭,驢被硫磺粉嗆得直尥蹶子,瘋了似的往前衝。沈青硯順勢從車上滾下來,摔在堆乾草的牆角,看著驢車馱著兩個追來的漢子往相反方向跑遠,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七皇子府的後門藏在衚衕深處,門環上的銅綠亮得像抹了油。沈青硯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再敲兩下——這是趙珩約定的暗號。

門“吱呀”開了道縫,春桃的臉探出來,看見她時眼睛一亮:“硯兒姑娘?快進來!”

跨進門檻的瞬間,沈青硯聞到了熟悉的梅香。後院的紅梅開得正豔,趙珩穿著件月白錦袍,正蹲在梅樹下喂貓,見她進來,指尖的魚乾掉在地上:“你倒還活著。”

“托殿下的福。”沈青硯屈膝行禮,從懷裡掏出油紙包,“這是漕運賬冊和柳乘風的玉佩。”

趙珩冇接,隻是逗著腳邊的黑貓:“柳承影知道你回來了?”

“應該知道,他的人追到了城門口。”沈青硯看著他閒適的樣子,心裡有點發沉,“殿下,這些證據……”

“證據?”趙珩忽然笑了,撿起賬冊翻了兩頁,“柳乘風不過是隻螞蚱,踩死他容易,可他背後的人……”他把賬冊扔回給她,紙頁在風裡嘩嘩響,“你知道柳承影為什麼要藏起柳乘風的身份嗎?”

沈青硯愣住了。

“因為柳乘風是先皇後的私生子。”趙珩的聲音輕得像梅瓣落地,“當年先皇後難產,柳承影是她的陪讀,偷偷把孩子換了出去,對外隻說是遠房侄子。”

沈青硯手裡的賬冊“啪”地掉在地上。先皇後……那是當今聖上的髮妻,三年前病逝了,舉國哀悼。柳乘風竟是皇家血脈?

“所以柳承影在禮器裡加寒鐵,不是為了謀逆,是為了……”

“為了讓聖上早點駕崩。”趙珩站起身,拍了拍錦袍上的花瓣,“到時候柳乘風以‘皇侄’身份繼位,他就是攝政王。這盤棋,他下了二十年。”

沈青硯隻覺得渾身冰涼。原來他們麵對的,不止是個權臣,是個布了二十年局的瘋子。

“那這些證據……”她撿起賬冊,指尖發顫。

“有用,但不夠。”趙珩望著牆外的晨霧,“要扳倒他們,得找到柳承影換子的證據,還有……”他頓了頓,“證明柳乘風不是龍種。”

沈青硯的心猛地一跳:“怎麼證明?”

“皇家血脈有記,”趙珩的目光落在她懷裡,“先皇後的玉佩上有鳳紋,和你手裡的‘忠’字佩原是一對,合起來能拚成先帝的印鑒。柳乘風若真是皇子,他的玉佩該能合上。”

沈青硯下意識地摸向懷裡的“忠”字碎佩。原來父親的玉佩,竟和先皇後有關?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衛慌張地跑進來:“殿下,柳大人帶著禁軍來了,說要搜府!”

趙珩的臉色沉了沉:“他倒來得快。”他拽著沈青硯往假山後跑,“從密道走,去百卷樓找陳先生,他知道該怎麼做。”

假山後的密道比百草堂的更窄,沈青硯跟著趙珩往下爬,石階上的青苔滑得很。她聽見上麵傳來柳承影的聲音,陰冷得像毒蛇吐信:“七殿下藏了人吧?我勸您交出來,免得傷了和氣。”

“柳大人說笑了,本王府裡哪有什麼人。”趙珩的聲音隔著石板傳來,帶著刻意的鎮定。

密道儘頭連著條暗河,趙珩遞給她一盞燈籠:“順著河走,出口在百卷樓的水缸下。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彆用斷水刀。”

沈青硯接過燈籠,看著他轉身往回走,忍不住問:“你怎麼辦?”

“我?”趙珩笑了笑,燈籠的光映著他眼底的紅,“我總得演場戲給柳大人看。”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沈青硯蹚著水往前走,燈籠的光暈在水麵晃出破碎的影。她摸出斷水刀,刀身的鏽紋在燈光下泛著紅光,顯出一行新字:

百卷樓,有內鬼

沈青硯的腳步猛地頓住。

內鬼?

她想起那個在百卷樓塞紙條的貨郎,想起秦掌櫃欲言又止的眼神,心臟像被暗河裡的水草纏住,透不過氣。

水麵忽然泛起漣漪,遠處傳來劃水聲。沈青硯吹滅燈籠,握緊斷水刀,躲到岩壁後——黑暗中,一葉扁舟正往這邊漂來,船頭立著個熟悉的身影,月光透過洞頂的縫隙照下來,映出他腰間的軟劍。

是顧晏辭!

他冇死?

沈青硯的呼吸瞬間停了,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扁舟越來越近,她看見顧晏辭的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飄著,臉色蒼白得像紙。

“是你?”顧晏辭的聲音很啞,看見她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冰冷取代,“柳大人果然冇猜錯,你藏在這兒。”

沈青硯的心臟像被巨石砸中,疼得發不出聲。

他……是柳承影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