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運煤船的鐵錨“哐當”一聲紮進江底,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銀。沈青硯縮在甲板角落的帆布堆裡,懷裡揣著那半塊刻著“忠”字的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斷裂處的棱角。
“新來的,搭個火?”一個滿臉煤灰的漢子蹲在她對麵,手裡的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落在江風裡。沈青硯抬頭,看見他露出的牙齒被煙燻得發黃,眼睛卻亮得很,像浸在水裡的煤塊。
“不了,謝了。”她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船板縫隙裡漏進來的風帶著江腥氣,颳得臉頰生疼。漢子也不勉強,自己吧嗒著菸袋:“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跑船的。”
“家裡遭了災,去京城投親。”沈青硯隨口編了個理由,目光落在船尾——那裡堆著剛卸完的煤渣,黑黢黢的山影裡,隱約能看見岸邊酒館的燈籠在晃。
漢子忽然笑了,菸袋杆指了指她懷裡:“揣的啥寶貝?比命還緊。”沈青硯心裡一緊,卻故意鬆了鬆手,露出玉佩的一角:“家傳的,不值錢,就是念想。”
“哦——”漢子拖長了調子,“前陣子揚州碼頭也丟過塊玉佩,說是柳府的公子丟的,鬨得沸沸揚揚。那公子爺聽說脾氣暴得很,搜了三天三夜,連水裡的魚都快被撈上來查了。”
沈青硯握著玉佩的手猛地收緊:“柳府?哪個柳府?”
“還能哪個,就是柳乘風大人唄。”漢子吐了個菸圈,“聽說那玉佩是他親爹留的,金鑲玉的邊,上麵刻著……好像是個‘承’字?”
“承”字像根針,猝不及防紮進沈青硯心裡。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在漕運賬本上看到的批註:承應親啟。當時隻當是尋常落款,此刻想來,柳承影的名字裡也有個“承”,難道……
“那柳公子是柳大人的親兒子?”她壓著嗓子問,江風突然變急,帆布堆被吹得嘩嘩響。
漢子卻忽然壓低聲音:“噓——這話在船上說說便罷。誰不知道柳大人三年前才把這侄子從鄉下接來?突然就成了公子爺,你信?”他往船舷外啐了口唾沫,“我跑船三十年,見過的貓膩多了去。去年冬天,我在柳府後巷撿著個藥包,裡麵的方子是治肺癆的,可柳家上下哪有病人?”
沈青硯的指尖涼得像冰。肺癆……她猛地想起父親臨終前咳血的樣子,那本被血浸透的賬冊裡,夾著張藥方,字跡和柳府藥包上的竟有幾分像。
“夜裡風大,進艙吧。”漢子磕滅菸袋起身,“前艙有爐子裡,暖和。”沈青硯剛要動,卻聽見岸上傳來馬蹄聲,隱約夾雜著嗬斥:“搜!仔細查每艘船,柳公子的玉佩定是被歹人偷了!”
漢子臉色一變,拽著她往煤堆後鑽:“是柳府的護衛!快躲好!”
煤渣子硌得膝蓋生疼,沈青硯屏住呼吸,透過煤塊的縫隙往外看——十幾個火把把江麵照得通紅,為首的錦衣人手裡舉著畫像,正是柳承影。他比上次在揚州府衙見時瘦了些,下頜線繃得緊,目光掃過煤船時,忽然停在帆布堆這邊。
“那邊查了嗎?”他的聲音像淬了冰,沈青硯下意識攥緊玉佩,碎角深深嵌進掌心。
“查過了張爺,都是運煤的,冇生人。”護衛的聲音帶著諂媚。柳承影卻忽然抬腿往這邊走,靴底踩在煤渣上發出“咯吱”聲,越來越近。沈青硯看見他腰間掛著塊玉佩,樣式竟和自己懷裡的一模一樣,隻是上麵刻的是“勇”字。
“這堆煤是剛卸的?”他忽然問船老大,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是是,剛從徐州運來的,還熱乎著呢。”
柳承影彎腰拿起塊煤,指腹蹭過表麵的紋路,忽然轉頭看向沈青硯藏身的方向。沈青硯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卻見他盯著煤塊上的水漬笑了笑:“江霧重,船上潮氣大,小心煤堆受潮。”說完轉身就走,火把的光漸漸遠了。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漢子纔敢拉她出來:“我的娘,這柳公子的眼神,比江底的暗流還嚇人。”沈青硯卻盯著掌心的血痕發愣——剛纔攥玉佩時太用力,“忠”字的棱角竟在掌心刻出個淺淺的印子,像枚血色的印章。
後艙的爐子果然旺,幾個船工圍坐著喝酒,見沈青硯進來,都停了杯。漢子把她推到爐邊:“給這姑娘騰個地,她投親的,被柳府的人嚇著了。”有人遞來個粗瓷碗,裡麵盛著熱酒,沈青硯接過來,酒液晃出金邊,映得爐火光在碗底跳。
“柳府的人最近邪乎得很,”一個瘸腿的老船工咂著酒說,“前兒個在渡口,就因為個賣糖人的說‘柳’字寫得歪,直接把人攤子掀了。”另一個接話:“何止,聽說柳大人最近在查三年前的漕運賬,查得可緊了,連退休的老賬房都被請去府裡問話。”
沈青硯握著熱酒碗的手猛地一頓。三年前,正是父親被誣陷的那一年。
“查賬?查啥?”漢子問。老船工往爐裡添了塊煤,火星子濺到地上:“誰知道呢,隻聽說跟艘沉了的漕船有關,那船叫‘安遠號’,當年在淮河翻的,死了二十多個水手。”
“安遠號”三個字像道雷劈下來,沈青硯手裡的碗“噹啷”掉在地上,酒灑在爐邊冒起白汽。所有人都轉頭看她,她卻忽然抓住老船工的胳膊:“那艘船……是不是裝過官銀?”
老船工愣了愣:“姑娘咋知道?當年是運過一批餉銀,說是沉了,其實啊……”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表舅是撈屍的,說那船根本不是翻的,是被人鑿了底。他在水裡摸著塊銀錠,上麵有個‘承’字印,跟柳府的銀庫記號一樣。”
沈青硯的指尖在爐壁上燙出個紅印,卻渾然不覺。懷裡的“忠”字玉佩貼著心口,像塊燒紅的烙鐵——柳承影的“承”,父親賬冊裡的“承影親啟”,還有這銀錠上的記號……原來不是巧合。
爐火燒得正旺,把每個人的臉映得發紅。沈青硯撿起地上的碗碎片,忽然笑了,聲音輕得像飄在江麵上的霧:“我突然想起,我投的親戚,就在柳府隔壁。”
漢子剛要說話,船身忽然晃了晃,外麵傳來船老大的吆喝:“起錨嘍——往京城去的,都坐穩嘍!”沈青硯把碎碗片塞進袖中,掌心的血印混著煤渣,在衣襟上蹭出朵奇怪的花。
江風穿過船板的縫隙,帶著哨音。她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京城方向,忽然覺得懷裡的玉佩燙得厲害,低頭一看,斷裂處竟滲出點血珠,在“忠”字上暈開,像滴在宣紙上的硃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