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窗紙的縫隙裡,那半塊“忠”字玉佩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沈青硯眼睛發疼。

她記得這玉佩。小時候父親總把它係在腰間,說這是當年和母親定親時,外祖父給的信物,一對兩塊,一塊刻“忠”,一塊刻“婉”,合起來是“忠婉”,取“忠君婉順”之意。後來母親病逝,父親便把“婉”字那塊隨葬了,自己留著“忠”字這塊,日日摩挲,邊角都磨得光滑。

怎麼會在柳乘風手裡?

沈青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混著雪的寒氣鑽進鼻腔。她忽然想起父親被抄家那天,柳承影帶人闖進內院,臨走時似乎從父親腰間扯走了什麼,當時場麵混亂,她隻顧著哭,竟冇看清……

原來如此。

柳乘風還在對著信紙冷笑:“叔父說那丫頭手裡有把斷水刀?哼,不過是把破刀罷了,能比得上我這玄鐵匕首?”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匕首,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等抓到她,就讓這把刀嚐嚐斷水刀的滋味。”

沈青硯的手按在斷水刀的刀柄上,指腹觸到那些熟悉的鏽紋。這把刀跟著她從京城逃到揚州,刀身的鏽跡早已被她的血養得發亮,此刻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微微震顫著,發出極輕的嗡鳴。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老艄公給的硫磺粉末,又撕下衣角蘸了點燈油——這是她剛纔在廚房順手拿的。柳乘風的書房裡擺著不少字畫,都是易燃物,隻要引開他片刻,就能拿到玉佩。

沈青硯悄無聲息地繞到書房側麵,那裡有扇透氣的小窗,隻釘著幾根木條。她用斷水刀撬開木條,將硫磺粉末和蘸了油的布條塞進去,又摸出火摺子吹亮。

火苗“噌”地舔上布條,硫磺遇火瞬間燃起藍綠色的火焰,還帶著刺鼻的氣味。沈青硯立刻縮回手,繞回正麵,就聽見書房裡傳來柳乘風的驚叫:“著火了!快來人!”

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柳乘風手忙腳亂地往外跑,身上還帶著火星。守在門外的侍衛見狀,也顧不上巡邏,全湧進書房救火。

就是現在!

沈青硯像隻狸貓躥進書房,直奔書桌。錦盒就放在硯台邊,她一把抓過,打開一看,“忠”字玉佩躺在裡麵,旁邊果然還有塊刻著“風”字的墨玉,正是柳乘風常戴的那塊。

她將兩塊玉佩都塞進懷裡,剛要轉身,眼角餘光瞥見桌角壓著的信紙,上麵赫然寫著“漕運私鹽賬目”幾個字。

心一橫,她抓起信紙塞進袖中,轉身就往外衝。剛跑到門口,就撞上一個侍衛,對方驚呼:“在這裡!”

沈青硯矮身一躲,斷水刀出鞘,刀背磕在侍衛的膝蓋上,那人“哎喲”一聲跪倒在地。她趁機衝出書房,往府後牆跑。身後傳來柳乘風的怒吼:“抓住她!彆讓她跑了!玉佩!我的玉佩!”

雪地裡腳印雜亂,沈青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斷水刀在手裡揮舞,磕開追來的侍衛的刀。她不敢回頭,隻知道往記憶裡後牆的方向衝,冷風灌進喉嚨,像吞了刀子。

“攔住她!”柳乘風的聲音越來越近,沈青硯甚至能聽見他的腳步聲就在身後。她猛地轉身,將手裡的斷水刀往後一擲——不是真要傷人,隻是想逼退他片刻。

柳乘風果然下意識地躲閃,就是這片刻的耽擱,沈青硯已經衝到後牆下。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剛翻到牆頭,手腕突然被抓住,是柳乘風!

“把玉佩還給我!”他麵目猙獰,另一隻手抓向沈青硯的衣襟。

沈青硯急中生智,猛地鬆開抓著牆頭的手,身體往下一墜。柳乘風冇想到她會這樣,抓得更緊,結果被她帶著往前踉蹌了幾步。就在這拉扯間,沈青硯懷裡的錦盒掉了出來,“啪”地摔在雪地上。

“不!”沈青硯眼睜睜看著錦盒摔開,兩塊玉佩滾出來。“風”字墨玉撞在石頭上,裂了道縫;而父親的“忠”字玉佩,竟直接摔成了兩半。

那一刻,沈青硯的腦子一片空白。

柳乘風也愣住了,隨即暴怒:“你敢毀我的玉佩!”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沈青硯的手腕像要被捏碎。

斷水刀還插在雪地裡,離她隻有幾步遠。沈青硯看著地上碎裂的“忠”字玉佩,忽然像瘋了一樣掙紮,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雪,狠狠甩在柳乘風臉上。

“放開我!”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是我爹的東西!你們柳家欠我們沈家的,不止這一塊玉佩!”

柳乘風被雪迷了眼,下意識地鬆手。沈青硯趁機跳下牆,撿起斷水刀,又彎腰將地上碎裂的玉佩一塊塊撿起來,塞進懷裡。碎片硌得胸口生疼,像父親臨終前看她的眼神。

“往哪跑!”柳乘風翻過牆追來,手裡的玄鐵匕首閃著寒光。

沈青硯轉身就跑,不敢再回頭。雪越下越大,將她的腳印很快覆蓋。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聽見身後的聲音徹底消失,才跌跌撞撞地躲進一間廢棄的柴房。

柴房裡堆滿乾草,她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懷裡的玉佩碎片硌著她,斷水刀的鏽紋蹭在臉上,又涼又澀。

“爹……”她哽嚥著,把臉埋進膝蓋,“我拿到了……可它碎了……”

哭了不知多久,外麵的雪小了些。沈青硯擦乾眼淚,掏出懷裡的東西:碎裂的玉佩被她用布條小心包著,雖然碎了,但“忠”字的輪廓還在;那封漕運賬目信紙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麵的數字還能看清,果然記著每次運糧時偷偷夾帶的私鹽數量,簽字處是柳乘風和幾個陌生的名字。

還有那塊裂了縫的“風”字墨玉,沈青硯看著它,忽然想起什麼——父親曾說,柳承影年輕時也有塊類似的墨玉,是先皇賜的,上麵刻著“承”字。

“承”“風”……難道柳乘風是柳承影的兒子?可柳承影對外隻說自己有個侄子……

沈青硯的心沉了下去。這柳家,藏的秘密比她想的還要深。

她將賬目信紙和墨玉貼身藏好,又把“忠”字玉佩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放進錦盒。雖然碎了,但總能修好的,就像她爹說的,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柴房外傳來幾聲狗吠,沈青硯握緊斷水刀,警惕地看向門口。月光從門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條銀色的蛇。

她知道,不能在這裡久留。柳乘風不會善罷甘休,揚州是待不下去了,她得回京城,把這些證據交給能信得過的人。

沈青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斷水刀在手裡轉了個圈,鏽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柳乘風,柳承影……”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你們欠沈家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推開柴房門,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沈青硯辨了辨方向,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她記得老艄公說過,每天清晨有艘運煤的船會往京城去,不查身份。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像在為她伴奏。懷裡的玉佩碎片硌著胸口,提醒著她肩上的債,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