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認識李逸風

-李逸風心頭微震,這位周公子,當真與傳聞中那個隻知鬥雞走狗、揮霍無度的紈絝子弟判若兩人!

他非但不紈絝,言談舉止間,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和洞察,竟還心繫國事?是傳聞將他妖魔化了?還是這位國舅爺,當真是真人不露相?

“逸風兄無須如此。”周濤目光掠過李逸風,又投向那些眼神空茫,如同失了魂魄的流民,胸口有些發堵。

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樹下有塊勉強還算乾淨的青石板:“此處人多眼雜,不如我們尋個清淨地,坐下再敘?”

李逸風自然冇有異議,點了點頭。兩人並肩穿過麻木的人群,空氣中那股酸腐和絕望的味道似乎更濃了幾分。

周濤帶來的幾名護衛很有眼色地散開,在四周形成一個不遠不近的防護圈,既能護衛周全,又不至於打擾談話。

兩人在槐樹下的青石板上坐定。

“逸風兄方纔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實在令人欽佩。”周濤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

李逸風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他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區區螢火之光,何足掛齒。這京畿之地,天子腳下,尚且是這般景象,餓殍遍地,哀鴻滿城。其他州府,遭了災的地方,恐怕更是人間煉獄,慘不忍睹。”望著遠處那些用破布、爛席搭起的窩棚,目光黯淡,裡麵盛滿了無力和悲哀。

周濤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些簡陋的窩棚連綿一片,如同這灰敗亂世中的一個個瘡疤。

無數從各地輾轉逃難至此的百姓,就蜷縮在那樣的“家”裡,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一張張蠟黃的麵孔上,隻有麻木和絕望。

史書上的記載,冰冷而客觀,遠不如親眼所見這般觸目驚心。一股鬱氣在他胸中翻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有些隱隱作痛。

“是啊,天災,**,官逼,民反。流民四起,盜匪橫行,這大明的天,早就漏了。”

周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份量,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可笑朝堂之上,那些位高權重的袞袞諸公,一個個錦衣玉食,肥頭大耳,每日裡不是勾心鬥角,便是黨同伐異,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又有幾人,真正將這些嗷嗷待哺的百姓放在心上!”

李逸風聽他說得如此直白露骨,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濤,眼神中充滿了驚疑與戒備。

這些話,可不像是一個國丈之子、當朝國戚能說出來的,尤其是在一個初識的外人麵前!這周公子,究竟是何用意?

周濤察覺到李逸風眼神中的探究與警惕,卻渾不在意,反而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逸風兄,我這人說話向來不大中聽,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你莫要見怪。

在我看來,如今這大明,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外麵狂風暴雨,驚濤駭浪,船裡呢,蛀蟲遍地,朽木橫生,

自己人還在互相比著誰能更快地鑿穿船底。再不想想法子修補加固,隻怕不等外麵的風浪打過來,這船自己就先沉了。”

他這番話,尖銳刻薄,卻又形象得讓人無從反駁。

李逸風心頭巨震,這位周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識!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

“周公子能有這番見地,實屬難得。隻是……這攤子太爛,爛到了骨子裡。千瘡百孔,積重難返,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

“一人之力確實微不足道,但若能聚沙成塔,彙流成海,有一群誌同道合之人,齊心協力呢?”

周濤反問,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逸風,彷彿要看進他的內心深處。

李逸風被他看得有些侷促,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苦笑:

“誌同道合?談何容易!這京城之中,熙熙攘攘,皆為利來,攘攘往往,皆為利往。鑽營奔競之輩多如過江之鯽,真正心懷天下,願為蒼生請命的,又有幾人?再說,在下不過一介落魄書生,連一日三餐尚且難以維繼,又如何敢奢談其他?”

“落魄書生?”周濤挑了挑眉,目光在李逸風那件洗得微微泛白,袖口處甚至有些磨損的青布儒衫上停留片刻,“聽逸風兄的口氣,似乎境況不佳?不知兄台如今安身何處?”

李逸風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坦然道:“不瞞周公子,在下家道中落,如今寄居在城外南郊的一處破敗古廟之中。

平日裡靠著替人寫些書信、對聯,勉強餬口。

至於讀書所用的筆墨紙硯,更是能省則省,一支禿筆用了兩年,墨也是一再兌水。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今日若非實在義憤難平,也不會那般不自量力,強自出頭。畢竟……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濤聽著,心中卻是一動。

他要找的,正是這樣有才情、有血性、有良知,卻又因為出身寒微、冇有門路而被埋冇的人才!李逸風的正直、見識,以及那份深植於骨子裡的憂國憂民之心,正是他此刻最為需要的!

“逸風兄,你方纔說,一人之力微薄,難以改變這沉屙遍地的大明?”

周濤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鄭重,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麼,我現在便告訴你,我,周濤,想做一些事情。一些……或許能改變這京城現狀,甚至,改變這大明國運的事情!”

李逸風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濤,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迷茫。改變大明的國運?!

這話說得也太過……太過驚世駭俗了!周濤的身份,他此刻的言語,這一切都讓李逸風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這位國舅爺,是真的瘋了,還是……他真的有這樣的雄心和倚仗?

“周公子……你……你此言當真?”李逸風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都有些微微發顫。

“比真金白銀還要真。”周濤勾起嘴角,笑容裡帶著一種與他身份和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和自信,那份從容灑脫,竟讓李逸風有些晃神。

“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或許像是癡人說夢,天方夜譚。但我周濤,今日便將這話說在這裡。我需要幫手,需要像逸風兄這樣有膽識、有見地、有良知、更有熱血的同道之人。逸風兄,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他緩緩伸出手,手掌寬厚有力,就這樣停在李逸風的麵前,發出了正式的邀請。

李逸風怔怔地看著周濤伸出的手,又看看他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那眼神中燃燒著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他的內心,此刻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激烈掙紮。

一邊,是周濤那顯赫卻也敏感的國舅身份,以及京城裡關於他“紈絝不堪”的種種傳聞;

另一邊,卻是眼前這個年輕人方纔那番振聾發聵的言論,以及他此刻眼神中那股足以撼動人心的力量,還有他描繪的那種……改變這腐朽世界,重塑朗朗乾坤的宏大可能。

他李逸風雖然出身寒微,窮困潦倒,但胸中也曾激盪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豪情壯誌。

隻是,現實的殘酷,早已將那些棱角和熱血消磨得所剩無幾。

此刻,周濤的這番話,這隻伸出的手,卻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重新激起了層層漣漪,甚至有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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