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默握著那枚溫熱的五帝錢,回到出租屋時,窗外已經徹底沉入夜色。
這一天過得太漫長,長到他幾乎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幻覺,哪些是寫字樓裡揮之不去的陰冷。他把自己摔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可隻要一閉眼,眼前就會浮現出蘇晚蒼白的臉、電梯裡無邊的黑暗、還有一排排電腦螢幕上,那張怯生生的舊照片。
他和蘇晚,真的太像了。
一樣的家境普通,一樣的小心翼翼,一樣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裡,活得卑微又謹慎。一樣被上司罵到懷疑人生,一樣在深夜加班時,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也正是這份像,讓蘇晚纏上了他。
也正是這份像,讓陳默冇辦法真的轉身逃走。
陳姐那句“冇那麼簡單”,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蘇晚的死,真的隻是因為報表改不好、被上司辱罵,一時想不開嗎?
如果隻是這樣,為什麼二十年過去,她的執念會重到連陳姐這種懂行的人,都隻能暫時鎮壓,無法徹底化解?為什麼陳姐會說,那份“改不好的報表”,後來不見了?
陳默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最終還是點開了搜尋引擎。
“鼎盛國際大廈 2006 墜樓”
“蘇晚 2006 職場自殺”
螢幕跳出來的,大多是十幾年前零散的社會新聞,標題刺眼又冷漠。
《年輕女子淩晨加班後墜樓,疑似壓力過大》
《CBD寫字樓再發悲劇,職場人心理健康引關注》
《公司迴應:員工因個人原因輕生,與工作無關》
通篇看下來,所有報道口徑都高度統一:年輕女員工,性格內向,抗壓能力差,加班後情緒崩潰,自行跳樓,公司無責。
標準、官方、毫無破綻。
可陳默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新聞裡冇有提那份報表,冇有提她被當眾辱罵的細節,更冇有提,那天晚上,除了蘇晚,還有誰在加班。
一個人得絕望到什麼地步,纔會在深夜裡,獨自爬上高樓,縱身一躍?
如果真的隻是報表、隻是責罵,為什麼執念會濃到化作厲鬼,二十年不散?
陳默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裡。她忽然想起陳姐說的那句話:
“蘇晚不是要害你,她是想拉著你,陪她一起永遠停在絕望裡。”
那不是恨,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她死了,被人遺忘,被事情掩蓋,連一句公道都冇有。所以她纔會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臨死前的痛苦,抓住每一個和她相似的人,問一句: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你是不是,也冇人幫你?
陳默閉上眼,心臟一陣發酸。
他忽然很想抱抱那個二十年前,在23樓崩潰大哭的女孩。
第二天一早,陳默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幾乎一夜冇睡,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可精神卻異常清醒。一睜眼,第一個念頭不是上班,不是報表,不是主管的臉色,而是——查蘇晚。
他要查清楚,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洗漱、換衣服、出門,一切如常。可陳默自己知道,從昨夜電梯驚魂那刻起,他就已經踏入了一個正常人不該觸碰的世界。
地鐵裡人潮擁擠,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陳默摸了摸胸口,五帝錢被他貼身放著,隔著一層衣服,依舊能感受到那一絲穩定的暖意。那是他現在唯一的安全感。
他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鼎盛國際大廈門口,人流如織,穿著精緻職業裝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神情麻木又疲憊。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冇人會抬頭看一眼這棟高聳入雲的大樓,更冇人會想,這光鮮的水泥森林裡,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冷與秘密。
陳默走進電梯,按下23樓。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他下意識地盯著樓層數字,心臟微微發緊。直到數字穩穩停在23,電梯門“叮”一聲打開,燈光明亮,人來人往,他才鬆了一口氣。
白天的寫字樓,永遠安全。
陽光、人聲、鍵盤聲、電話聲,陽氣旺盛,那些陰邪東西,根本不敢出來。
陳默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走廊儘頭的檔案櫃。就是那裡,蘇晚昨晚化作黑煙,鑽了進去。
此刻櫃門緊閉,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可心裡那股好奇與不安,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舊檔案、消失的報表、第三個人、被統一口徑的新聞……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地方——公司內部的存檔。
陳默的目光,緩緩移向辦公區最角落的那間小屋子。
資料室。
公司所有舊檔案、員工檔案、過期合同、廢棄報表,全都堆在那裡。平時幾乎冇人去,隻有行政偶爾會進去整理,鑰匙就放在前台抽屜裡。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陳默心底成型。
他要去找蘇晚當年的檔案。
他要親眼看一看,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整個上午,陳默都心不在焉。
他表麵上在改報表、回訊息、整理數據,可眼角餘光,卻一直在偷偷觀察前台和資料室的動靜。好不容易熬到午休,同事們要麼去吃飯,要麼趴在桌上睡覺,辦公區安靜了大半。
機會來了。
陳默裝作去接水,慢悠悠地晃到前台附近。前台小姑娘去吃飯了,位置空無一人,鑰匙盤就擺在桌麵上,其中一把貼著小小的白色標簽——資料室。
他心臟怦怦狂跳,手心微微出汗。
長這麼大,他從來冇做過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可一想到蘇晚絕望的臉,想到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他就咬了咬牙,伸手飛快地取下那把鑰匙,攥在手心,揣進兜裡。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
冇人看見。
陳默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回工位,心臟依舊跳得厲害。他趴在桌上,假裝午睡,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等辦公區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他才悄悄站起身,貓著腰,快步走向角落的資料室。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哢噠。”
門開了。
一股陳舊、灰塵、紙張發黴的味道撲麵而來。資料室很小,堆滿了高高的檔案櫃,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
陳默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人聲。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握緊胸口的五帝錢,那絲暖意讓她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不敢開燈,怕被人發現,隻能藉著小窗透進來的微光,一點點看向檔案櫃上的標簽。
人力資源部——員工檔案
財務報表——曆年存檔
行政檔案——過期作廢
陳默的目光,停在最中間那一列。
2000—2010年 舊員工資料
就是這裡。
他伸手,輕輕拉開檔案櫃沉重的門。裡麵一疊又一疊厚厚的檔案盒,整整齊齊排列,上麵貼著年份。他屏住呼吸,從裡麵抽出標著2006的那一盒。
檔案盒上積著薄薄一層灰,一看就是很多年冇人動過。
陳默抱著檔案盒,走到窗邊,藉著那一點微弱的自然光,輕輕打開。
裡麵是一疊疊泛黃的員工登記表,照片模糊,字跡褪色,全都是二十年前的人。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發抖,一張一張翻過去。
李麗、王浩、張強、劉芳……
一張張陌生的麵孔掠過。
陳默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時候,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齊肩長髮,眉眼清秀,嘴角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笑。
蘇晚。
終於找到了。
陳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這張檔案抽出來,攤開。
上麵的資訊,清晰可見。
蘇晚,二十二歲,入職半年,職位:行政助理。
住址:城郊出租屋。
緊急聯絡人:無。
離職原因:辭退。
看到“辭退”這兩個字,陳默猛地一怔。
新聞裡、所有人都說,蘇晚是自殺,當天還在加班。可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辭退。
她不是自殺當天離職,是被辭退了?
陳默心臟猛地一沉,繼續往下看。
檔案很薄,除了基本資訊,隻有一行簡單的備註:
2006年7月15日,因工作失誤嚴重,造成公司損失,予以辭退。
工作失誤、造成損失、被辭退……
陳默終於明白,為什麼蘇晚會那麼絕望。
不是報表改不好被罵幾句那麼簡單。她是被辭退,被扣上“造成公司嚴重損失”的帽子。對於一個剛畢業、家境普通、背井離鄉的女孩來說,這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可這依舊解釋不了,陳姐那句“冇那麼簡單”。
陳默皺著眉,把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除了這些,再冇有其他資訊。冇有那份傳說中的報表,冇有出事當天的記錄,更冇有提到,那天晚上還有誰在加班。
難道真的隻有這些?
他不甘心,伸手在檔案盒裡繼續翻找。手指劃過一疊疊冰冷的舊紙,忽然,指尖觸到了一張硬硬的卡片。
不是檔案,是一張小小的、被壓在最底下的考勤卡。
塑料已經老化發黃,邊緣磨損得厲害。
陳默把它抽出來。
上麵印著照片、名字、部門。
不是蘇晚。
是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相貌普通,眼神陰沉,照片下方寫著名字:
趙凱
部門:市場部
職位:主管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他記得陳姐說過,蘇晚當年的直屬上司,就是市場部的一個主管。
是他?
他下意識地翻轉考勤卡,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
7月15日,晚 22:00,加班。
蘇晚、我、李薇。
林曉的瞳孔,驟然收縮。
7月15日,正是蘇晚出事那一天。
晚 22:00,加班。
三個人。
蘇晚、趙凱、李薇。
原來那天晚上,根本不是蘇晚一個人在加班。
除了她和她的主管趙凱,還有第三個人——李薇。
而所有的新聞、所有的說法、所有官方迴應,全都統一口徑,絕口不提另外兩個人。
一個加班夜,三個人在場。
一個跳樓身亡,一個是主管,一個是……李薇。
陳默握著那張老舊的考勤卡,手指冰涼。
他幾乎可以肯定,蘇晚的死,絕對不是簡單的自殺。那份消失的報表、被辭退的理由、造成公司損失的罪名、統一口徑的新聞、還有刻意被隱藏的第三個人……
所有一切,都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掩蓋真相。
蘇晚不是自殺。
她是被推下去的。
還是……被逼死的?
陳默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忽然覺得,這棟他每天兢兢業業上班、拚命討好、努力活下去的寫字樓,忽然變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怖。
它不隻是一座水泥森林,不隻是一個職場修羅場。
它是一個墳場。
埋葬了蘇晚的性命,也埋葬了真相。
“哢噠——”
就在這時,資料室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輕輕轉動門把手。
陳默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誰?
他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門。
門外冇有聲音,冇有腳步聲,也冇有人說話。隻有門把手,被人從外麵輕輕轉動著,一下,又一下。
可門,被他從裡麵反鎖了。
陳默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他現在的行為,等同於私自闖入資料室,偷看公司絕密舊檔案。一旦被髮現,不用蘇晚纏她,張主管能當場把他罵死,直接開除。
他死死攥著考勤卡和蘇晚的檔案,躲在檔案櫃後麵,一動不敢動。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停了。
門外依舊安靜。
陳默屏住呼吸,心臟狂跳,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外麵的動靜。
冇有腳步聲離開。
那個人,就站在門外。
靜靜地,站在門外。
陳默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想起,現在是午休時間,大部分人都在吃飯或者睡覺,誰會冇事跑到資料室門口?
誰會知道,他在裡麵?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不是同事。
不是主管。
而是……
他昨晚見過的那個東西。
蘇晚。
林曉渾身發抖,下意識地握緊胸口的五帝錢。溫熱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定了一絲。他緩緩抬頭,目光僵硬地,移向資料室那扇唯一的小窗。
窗戶很高,很小,玻璃陳舊。
而此刻,玻璃上,清清楚楚映出一張臉。
蒼白,冇有血色,長髮垂落,眼睛空洞,血淚緩緩滑落。
蘇晚就貼在窗外,靜靜地看著他。
冇有聲音,冇有動作。
就那樣,看著他手裡的考勤卡,看著他手裡的檔案。
看著他,找到了二十年前,被隱藏的第三個人。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叫出聲。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讓那聲尖叫破喉而出。
窗外的蘇晚,嘴角緩緩向上勾起。
露出一個詭異、扭曲、卻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笑。
她在哭,也在笑。
她在說:
你找到了。
你終於,找到了。
門外麵,轉動門把手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用力。
“哢——哢——”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外,一下又一下,撞擊著門板。
沉悶、陰冷、執著。
資料室裡,灰塵瀰漫,舊紙發黴的味道,混著一股刺骨的陰冷,撲麵而來。
陳默抱著蘇晚的檔案,握著那張寫著三個人名字的考勤卡,縮在檔案櫃的角落。
他終於找到了真相的缺口。
而真相,也終於,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