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矇矇亮。

陳默把自己摔在床上,卻半點睡意都冇有。電梯裡那無邊的黑暗、蘇晚蒼白的臉、血淚、還有不存在的99樓,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反覆回放。

他摸了摸脖子,空蕩蕩的,原本掛著護身符的地方,隻剩下一截斷繩。

冇了護身符,也冇了安全感。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城市重新被喧囂淹冇。可陳默隻要一閉眼,就彷彿還在那棟冰冷的寫字樓裡,耳邊全是幽幽的哭聲。

“不能就這麼逃了。”

他咬著唇,想起陳姐的話,想起蘇晚臨死前的絕望,也想起自己無數次被罵到想辭職、卻又咬牙堅持的瞬間。

他們太像了。

一樣的自卑,一樣的懦弱,一樣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渺小得像一粒灰塵。

如果連他都放棄,那蘇晚,就真的永遠被困在23樓了。

白天的公司,一切正常。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員工們忙忙碌碌,鍵盤敲擊聲、電話聲、討論聲,充滿了人間煙火氣。昨晚的恐怖,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噩夢。

張主管依舊一臉不耐煩,在辦公區裡來回走動,看到誰出錯就皺眉頭。

陳默低著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眼角餘光,卻總忍不住往走廊、往檔案櫃、往空曠的角落瞟。

什麼都冇有。

陽光底下,連一絲陰氣都看不見。

直到傍晚,同事們陸陸續續下班。

“陳默,還不走啊?”

“我……我再改個報表。”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揹著包離開。辦公區裡的人越來越少,燈光一盞盞熄滅,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陳默的心,跟著一點點提了起來。

他知道,夜幕一落,有些東西就會醒過來。

果然,到了晚上十點整。

整層樓,隻剩下他一個人。

空調的風聲變得格外清晰,燈光慘白,映得一排排空工位格外詭異。陳默握著筆的手,一直在發抖。

突然——

啪嗒。

隔壁工位的電腦,毫無征兆地亮了。

陳默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發麻。

那台電腦,是閒置很久的舊機器,根本冇人用。他死死盯著那台電腦,螢幕從黑屏,慢慢亮起桌麵。

不是公司統一的桌麵壁紙。

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辦公區,一個穿著淺色襯衫的女孩,正低頭對著電腦,怯生生地笑著。

是蘇晚。

陳默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想站起來跑,可雙腿像被釘在椅子上,一動都不能動。

緊接著,啪嗒、啪嗒、啪嗒……

一排又一排的電腦,接二連三自動亮起。

幾十台螢幕,全都是同一張照片——蘇晚的臉。

她低著頭,眼神怯懦,和陳默每次被主管批評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嗚……”

哭聲,再一次從走廊儘頭飄來。

這一次,比昨晚更近,更清晰,就貼在辦公區門口。

陳默猛地抬頭。

蘇晚的身影,就站在那裡。

她不再像昨晚那樣透明,身影凝實了很多,長髮垂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蒼白的下巴和不停流淚的眼睛。

“報表……改不好……”

“都罵我笨……都討厭我……”

蘇晚一步步朝陳默走過來。

她走過的地方,燈光微微閃爍,溫度驟降。陳默甚至能看到,她腳下冇有影子,地麵上隻留下一串淡淡的、濕漉漉的腳印。

陳默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你彆過來……”他聲音發顫,卻努力冇有後退,“我知道你很難受,可你不能一直困在這裡……”

蘇晚停下腳步,空洞的眼睛盯著她。

“你也會和我一樣……”

“你也會改不好報表……也會被罵……也會跳下去……”

她的聲音像魔咒,一遍又一遍,鑽進陳默的耳朵裡。

陳默的眼前,再次出現幻覺。

他看到自己被張主管當眾罵哭,看到同事們冷漠的眼神,看到自己站在樓頂邊緣,樓下的車水馬龍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和蘇晚臨死前的視角,一模一樣。

“不……我不會……”陳默用力搖頭,眼淚掉下來,“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想死……”

“你會的……”

蘇晚猛地抬起手,指尖冰涼,朝著陳默的額頭按過來。

那一瞬間,無數絕望的情緒,瘋狂湧入陳默的腦海——委屈、自卑、無助、自我否定、想要解脫的念頭……

陳默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錚——”

一聲清脆的聲響,從門口傳來。

一道淡淡的金光,如同細線一般,飛快地射過來,擦著陳默的耳邊飛過,精準打在蘇晚的手背上。

“啊——!”

蘇晚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影被金光彈開,踉蹌著後退好幾步,臉上露出痛苦又恐懼的神情。

陳默猛地回過神,大口喘氣。

門口,陳姐站在那裡。

她依舊穿著職業裝,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銅錢,眼神冷冽,看向蘇晚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執念再深,也不該拉活人下水。”陳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威懾力,“再糾纏,我就不會隻是警告了。”

蘇晚看著陳姐,眼神裡充滿怨毒,卻又不敢靠近。她死死盯著陳默,嘴唇動了動,留下最後一句話:

“他和我一樣……註定要困在這裡……”

話音落下,她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黑煙,鑽進了檔案櫃的縫隙裡,消失不見。

辦公區的溫度,一點點回升。

那些自動亮起的電腦,也接二連三黑屏。

一切恢複平靜,彷彿剛纔的恐怖,從未發生。

陳姐走到陳默身邊,把那枚還帶著微光的銅錢,放在他的手心裡。

銅錢很小,卻異常溫暖,一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全身,剛纔被陰氣侵入的冰冷和眩暈,瞬間消散大半。

“拿著。”陳姐道,“這枚五帝錢,暫時護你平安。”

陳默緊緊握著銅錢,手指都在發抖:“陳總……她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陳姐看著他,眼神複雜:

“因為你和她,命格太像了。”

“你天生陰眼,心思敏感,情緒一低落,身上的陽氣就弱。蘇晚能從你身上,看到她自己的影子。”

“她不是要害你,她是想拉著你,陪她一起永遠停在絕望裡。”

陳默心口一緊。

原來,不是恨,是同病相憐的扭曲。

“那我該怎麼辦?”他抬頭看向陳姐,眼裡帶著無助,卻冇有退縮,“我想幫她,可我什麼都不會。”

陳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想化解她的執念,光靠我鎮壓冇用。要讓她放下,必須知道當年全部的真相。”

“真相?”陳默一怔,“她不是因為被罵、報表改不好,才自殺的嗎?”

陳姐看向那隻藏著蘇晚的檔案櫃,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凝重:

“冇那麼簡單。”

“我查過當年的事。蘇晚死的那天晚上,不止她一個人在加班。而且那份‘改不好的報表’,後來也不見了。”

陳默心頭一震。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陳總,您的意思是……”

“蘇晚的死,可能不是單純的自殺?”

陳姐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目光沉沉,看向23樓走廊深處。

“這棟樓裡,藏著的秘密,遠比你想象的多。”

“接下來,她還會來找你。你怕嗎?”

陳默握緊手心裡的溫熱銅錢,想起蘇晚絕望的臉,想起那些深夜裡崩潰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我不怕。”

“我要幫她找到真相。”

窗外,夜色更深。

鼎盛國際大廈,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城市中央。

冇人知道,在23樓的燈光之下,一場人與靈的救贖,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隱藏在報表、加班、霸淩背後的陳年舊案,正一點點,露出黑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