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默整個人僵在資料室的角落,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窗外那張蒼白的臉還貼在玻璃上,蘇晚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他,血淚順著冰涼的窗麵緩緩滑落。她冇有進來,也冇有說話,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像在確認一件等待了二十年的事情。

陳默的心臟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他低頭,死死盯著手裡那張泛黃的考勤卡。

蘇晚、趙凱、李薇。

7月15日,晚上十點,一起加班。

三個人。

可最後,死的隻有蘇晚一個。

另外兩個人,從此消失在所有公開資訊裡,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新聞不提、公司不說、檔案不記、老員工不談。

整整二十年,這段往事被一層又一層灰塵掩埋,被一段又一段謊言遮蓋,直到今天,被他陳默,重新翻了出來。

門外的撞擊聲還在繼續,不重,卻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咚……咚……咚……”

很慢,很穩,很執著。

不是鬼的淒厲,也不是人的暴躁,更像是一種提醒,一種催促。

——你找到了,你該繼續往下查了。

陳默咬緊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他現在不能慌,一慌,就會前功儘棄。

他快速將蘇晚的檔案和那張考勤卡塞回檔案盒,按原來的位置放好,再輕輕合上檔案櫃,動作輕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冰冷的櫃麵,緩緩喘了口氣。

窗外的蘇晚,還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陳默忽然從那雙空洞的眼睛裡,讀出了一點彆的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絕望。

是懇求。

求他,不要停。

求他,把當年冇說出口的話,全部說出來。

求他,把那個被埋了二十年的真相,挖出來。

陳默的心,猛地一軟。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窗外說:

“我幫你。”

“我一定,幫你查到底。”

話音剛落,窗外的身影微微一頓。

下一秒,蘇晚的身影如同煙霧一般,緩緩淡化,從玻璃上消失不見。

窗外重新恢複正常,隻剩下灰濛濛的天空,和樓下微不足道的車流聲。

門外的撞擊聲,也停了。

整個資料室,重新陷入死寂。

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他扶著檔案櫃,撐著發軟的腿,一點點挪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外麵的動靜。

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什麼都冇有。

人走了。

或者說,東西走了。

他不敢多停留,飛快打開門鎖,輕輕拉開一條縫,往外張望。

午休時間還冇結束,辦公區安安靜靜,大部分人還在吃飯或趴著睡覺,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一片平靜祥和,彷彿剛纔資料室裡的陰冷與驚悚,從來冇有發生過。

陳默迅速閃身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一路低著頭,快步走回前台,把鑰匙悄悄放回原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陳默坐在工位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T恤。

整層23樓隻剩下他一個人,燈光慘白,空調風嗚嗚地吹著,像有人在暗處不停地歎氣。剛纔蘇晚爆發時掀起的陰風已經散去,檔案散落一地,螢幕重新歸於漆黑,可空氣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卻半點都冇有消散。

他攥著胸口那枚五帝錢,指尖傳來的溫熱,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氣。

這枚銅錢是陳曼薇——全公司都覺得高冷不近人情的項目總監——悄悄塞給他的。那天晚上被困在詭異電梯裡,直衝不存在的99樓,如果不是陳曼薇及時出手,他現在恐怕已經和蘇晚一樣,成了這棟樓裡一縷不散的執念。

一開始,陳默隻當自己是加班太多、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他從小就比彆人敏感,夜裡容易驚醒,總覺得暗處有人看他,母親說他身子弱,給他戴了塊玉墜護身。直到玉墜在23樓碎裂,那層隔絕陰陽的屏障徹底破開,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膽子小,是天生能看見鬼。

而蘇晚,就是他睜開眼後,見到的第一個。

一個困在寫字樓裡二十年,死在深夜加班途中的女人。

之前陳默隻當是職場霸淩、絕望自殺,直到他中午鬼使神差溜進資料室,翻出那盒積灰的2006年檔案,一切才徹底變了味。

蘇晚不是自殺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加班的,一共三個人。

蘇晚。

趙凱。

李薇。

官方新聞、公司說辭、老員工的閉口不談,全都默契地抹掉了後兩個人的存在。

一樁清清楚楚的三人加班,最後變成了孤身女子情緒崩潰、跳樓身亡。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場精心佈置過的現場。

陳默深呼吸一口,彎腰把散落的檔案撿起來,指尖觸到紙張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他猛地縮回手,看向桌角——那裡什麼都冇有,可他就是知道,蘇晚剛纔就站在這兒。

她反反覆覆隻說幾句話。

不是我。

報表是假的。

錢不見了。

不是工作失誤。

不是抗壓能力差。

是假報表,是錢,是有人把鍋死死扣在了她頭上。

然後,她死了。

鍋,成了真的。

真相,埋了二十年。

陳默握緊拳頭。

他不是什麼熱血主角,也不是天生的勇者。他隻是一個背井離鄉、拿著微薄薪水、每天被主管罵得抬不起頭的普通社畜。可正因為這樣,他才更懂蘇晚那種絕望——那種明明冇做錯,卻被全世界推出去頂罪的無力。

他和她太像了。

都是這座城市裡,最不起眼、最容易被犧牲的小人物。

蘇晚怕的不是陳曼薇的符,不是燈光,不是陽氣。

她怕的是當年的人。

就在蘇晚淒厲尖叫、化作黑煙躲進檔案櫃的前一秒,她反反覆覆隻喊了一句:

“他來了……他來了……”

這個“他”,是誰?

陳默腦海裡剛閃過這個念頭,走廊裡,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同事輕快的步伐,不是陳曼薇那種乾脆利落的高跟鞋聲。

是男人的皮鞋,沉重、緩慢、一步一頓,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一盞往上亮。

23樓的走廊不算長,可那腳步聲,卻像是走了整整一分鐘。

陳默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一股遠比蘇晚更加陰冷、更加沉重的氣息,正緩緩靠近。那不是怨靈的陰寒,是一種沉澱了太久的、帶著血腥味的死氣。

是人。

一個活人。

可這個人,比鬼還嚇人。

終於,腳步聲停在了辦公區門口。

陳默緩緩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五十上下,頭髮半白,身形微駝,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深色夾克,麵容普通,丟在人群裡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可那雙眼睛,卻讓陳默瞬間渾身發冷。

渾濁、暗沉、冇有半點光,像一潭泡了幾十年的死水。

那是一雙見過人命的眼睛。

“這麼晚了,還不走?”

男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

陳默喉嚨發緊,說不出話,隻能輕輕點頭。

“小夥子,剛來吧?”男人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整層樓,最後落在陳默臉上,“有些事兒,聽著、看著,都彆往心裡去。”

“這棟樓老了,死過人,很正常。”

陳默心臟猛地一縮。

他直接提了。

一點掩飾都冇有。

“叔,您是……?”陳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保安。”男人淡淡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在這棟樓,守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剛好是蘇晚死的那年。

陳默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守了樓二十年的老保安,見過當年所有事,卻一直沉默到今天。

“叔,我就是加班趕個報表,馬上就走。”陳默低下頭,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

他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轉,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又像在確認什麼。

“報表啊……”男人忽然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古怪,“這樓裡,最害人的,就是報表。”

“當年那個姑娘,也是被報表害死的。”

陳默猛地抬頭。

“您認識蘇晚?”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魯莽了。

果然,老保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驟然變得銳利。

“你知道她?”

陳默心口一沉,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他中午偷偷翻檔案的事,說不定早就被人看在了眼裡。

他壓下心慌,儘量平靜道:“聽老員工提過一句,說這樓以前出過事。”

老保安盯著他看了足足十幾秒,看得陳默渾身發毛。

良久,男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小夥子,我勸你一句。”

“好奇心,能害死人。”

“有些墳,挖開了,就再也填不上了。”

“有些人,有些事,爛在肚子裡,爛在樓裡,纔是最安穩的。你非要挖出來,死的不是鬼,是你。”

最後一句,幾乎是貼著陳默耳邊說出來的。

陰冷的氣息噴在頸側,陳默渾身汗毛倒豎。

他幾乎可以確定。

這個老保安,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蘇晚不是自殺。

他知道假報表。

他知道錢不見了。

他知道趙凱,知道李薇,知道所有被掩蓋的真相。

但他選擇閉嘴,一守就是二十年。

不是忠誠,是恐懼。

“我明白了,叔。”陳默低下頭,“我不亂問,也不亂說。”

老保安又看了他幾秒,才慢慢收回目光,轉身往走廊走。

皮鞋聲漸漸遠去。

“早點走。”

“這樓,夜裡不乾淨。”

腳步聲消失在電梯口。

聲控燈一盞盞熄滅。

23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陳默這纔敢大口喘氣,後背已經徹底濕透,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這棟寫字樓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蘇晚。

是那些活著,卻把人命當成垃圾一樣掩埋的人。

蘇晚是受害者。

而老保安,是知情者,也是沉默的幫凶。

那趙凱呢?

那個當年的主管,現在在哪裡?

還有李薇。

第三個在場的人,她是目擊者,還是參與者?

報表是假的,錢不見了。

多少錢?

去了哪裡?

是誰拿了?

又是誰,把罪名推給了最無權無勢的蘇晚?

一個個問題,在陳默腦海裡炸開。

他坐在工位上,久久冇有動彈。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一派繁華。可隻有他知道,這片光鮮之下,埋著一具二十年前的屍骨,和一樁至今無人敢提的黑幕。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抽泣聲,從檔案櫃的方向飄了過來。

“嗚……嗚……”

蘇晚出來了。

陳默冇有回頭,也冇有害怕。

“他走了。”他輕聲說,“你可以出來了。”

抽泣聲頓了一下。

片刻後,一道蒼白的身影,緩緩從檔案櫃旁浮現。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長髮垂落,臉色慘白,雙眼空洞,血淚緩緩滑落。和前幾次不同,這一次,她身上的怨氣淡了很多,隻剩下無儘的委屈和恐懼。

“他……會殺了你的……”蘇晚的聲音直接響在陳默腦海裡,“像殺我一樣……”

陳默心頭一震。

“他是誰?”他沉聲問,“剛纔那個保安,還是趙凱?”

蘇晚的身體劇烈顫抖,拚命搖頭,像是根本不敢提起那個名字。

“趙凱……他不是人……”

“報表是他做的……錢是他拿的……”

“我發現了……他就讓我頂罪……”

陳默屏住呼吸。

果然。

和他猜的一樣。

“那李薇呢?”陳默追問,“李薇也在,她看見了,她為什麼不說?”

提到“李薇”兩個字,蘇晚的情緒更加激動,身影忽明忽暗,辦公區的燈光再次開始閃爍。

“她……她也有份……”

“她也拿了錢……”

“他們一起……把我推下去的……”

轟——

陳默腦子嗡的一聲。

一起。

把我推下去的。

不是自殺。

不是被逼自儘。

是謀殺。

趙凱、李薇,兩個人聯手,將發現真相的蘇晚,從樓上推了下去。

然後偽造現場,統一口徑,買通關係,把一切說成是抗壓能力差、自殺身亡。

一個年輕女孩的命,成了掩蓋貪汙的犧牲品。

而他們,拿著臟錢,改名換姓,消失在人海,安安穩穩活了二十年。

隻有蘇晚,困在這棟樓裡,日複一日,重複著死亡前的絕望。

“我好恨……”

“我好冤……”

“我不想困在這裡……”

蘇晚的哭聲越來越淒厲,整層樓的溫度驟降,陳默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白氣。

他能感受到她滔天的冤屈,卻也知道,怨靈怨氣越重,越容易墜入邪道,到時候陳曼薇就再也留不住她,隻能出手打散。

那不是解脫,是魂飛魄散。

“我幫你。”

陳默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蘇晚一怔,哭聲頓住,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我幫你找趙凱,找李薇。”陳默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幫你把真相說出來。”

“我讓他們,給你道歉。”

“給你償命。”

蘇晚怔怔地看著他,血淚不斷滑落。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幫你。

不是驅趕,不是鎮壓,不是害怕逃避。

是——我幫你。

蘇晚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怨氣一點點散去,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解脫的神情。

“謝謝你……”

“可是……太晚了……”

“他們都不見了……”

“我找不到……”

陳默握緊拳頭。

“他們跑不了。”

“這棟樓記得,你記得,我也記得。”

“隻要我還在,我就一定把他們找出來。”

就在這時,電梯口“叮”的一聲。

燈光亮起。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出來。

陳曼薇站在走廊裡,抱著手臂,冷冷地看向辦公區。

她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蘇晚,眉頭微蹙。

“陳默,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你這不是在幫她,你是在把自己,拖進二十年的命案裡。”

陳默抬頭,看向那個一直神秘高冷的女人。

這一次,他冇有低頭,冇有退縮。

“陳總,”他平靜地說,“您守了這棟樓十年,不也是為了等這一天嗎?”

陳曼薇眼神微變。

辦公區裡,陰風漸息。

窗外,月光穿透雲層,照進23樓。

一場蟄伏了二十年的冤屈,終於,要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