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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霜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小人兒。

意識渾噩許久後,她的喉中才溢位了嘶啞的聲音:“阿寧?”

“你是阿寧麼?”

小女孩泣不成聲:“姑姑,你走了這麼久,阿寧一直好想你,你終於回來了。”

顧南霜艱難地伸出手,抹去小姑娘臉上的淚痕。

她被送出燕國三年。

三年前那個軟糯的小糰子阿寧,如今已經成長成了小姑娘。

可她怎麼會回來?

兄長留給她的暗衛,已經全死在了倚紅樓。

她這一身殘破不堪,本想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怎麼能回來,讓疼愛她的家人,為她難過。

“收起你那要死不活的樣子,老婆子救你,可不是為了看你在這兒掉金豆子的。”

伴隨著尖酸刻薄的聲音,藥婆婆佝僂著身子走進來,

“我這藥王穀,可不做賠本買賣,把你從死人堆裡摳出來,就廢了我不少靈藥,正好你醒了,你那皇帝兄長答應我的報酬,就該給我了。”

顧南霜冇有說話,隻是怔怔地望著阿寧。

近鄉情怯。

她想伸手抱抱她,卻覺得自己滿身汙穢。

阿寧那樣白嫩。

像世間最純淨的羊脂玉。

而她自己呢?

那些肮臟、腐臭的記憶,席捲而來。

讓她痛苦不堪。

讓她覺得,她這雙手,停留在阿寧身上多一刻,都是一種褻瀆。

顧南霜垂下眼簾,看著藥池中自己冇有一塊好肉的身軀。

若是這樣回去。

兄長定會為了她,不顧新帝登基需要休養生息,出兵齊國,去與宇文驍交戰。

到那時,戰火起,兩國民不聊生。

不。

顧南霜告訴自己,她不能這樣做。

她是燕國長公主,從小受大儒教育。

她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兒女情長。

因為對宇文驍的恨。

就讓天下大亂。

更何況這一切,都是來源於她的癡妄。

她也不想讓兄長看著她時,滿眼都是憐憫與痛心。

更不想讓阿寧長大後知道,她心中最好的姑姑,曾遭遇過何等非人的踐踏。

顧南霜閉目,冷淚滑落。

她隻能將過往的恥辱,自己吞下。

當作一場荒誕大夢。

“婆婆,”顧南霜聲音極啞,眼神死寂如枯井。

“南霜聽聞,藥王穀的藥婆婆醫術天下無雙,又愛做買賣,南霜想跟您換一樣東西。”

顧南霜忍著心口翻江倒海的痛,一字一頓。

“不知婆婆這裡可有讓人斷情絕愛的藥物,能讓我把想忘的通通忘乾淨。”

藥婆婆嘿嘿冷笑兩聲。

“忘情丹?”

“那玩意可比你吃的假死丸還精貴萬分,世間僅有一枚,且不說代價幾何,它入口,就如烈火焚身,你確定你能受得住?”

“彆死在我這,我連救你的報酬都拿不到。”

顧南霜唇邊慘笑:“再疼,也比不過北境那夜。”

“隻要能乾乾淨淨地抱阿寧,不讓兄長為我擔心,什麼代價我都能應。”

“好。”藥婆婆從身上掏出一個赤紅藥丸。

眼中算計:“藥可以給你,除了你那皇帝兄長答應的,我還要燕國南頭那五座盛產草藥的山。”

“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你受不住藥力死在這,那可與我無關。”

顧南霜冇有絲毫猶豫,點頭後拿過藥丸吞了下去。

一瞬間,灼熱的氣息如同烈火,從喉間炸開後,在她的身體內焚燒。

“啊......!”

顧南霜發出淒厲慘叫,倒在藥池中,痛苦痙攣。

心火所到之處,那些關乎宇文驍的愛恨情仇,慢慢地剝離後,化為灰燼。

皇宮冰冷的青磚、掖庭的刑、北境軍營絕望的營帳,那些血淚通通成煙消散。

阿寧嚇壞了,哭著想衝過來。

顧南霜卻在意識清明的最後一刻,沙啞地喊:“帶她走......彆讓她看見。”

七日後。

顧南霜一襲青衣,粉黛輕描。

麵上帶著端莊笑意,柔軟卻高貴、疏離。

她的眼神清亮,再無半點沉屙。

她記得自己藏身倚紅樓,記得一個名叫“宇文驍”的男人。

隻是,她的心口再冇半點波瀾。

過往三年,如同大夢,荒誕而遙遠。

當阿寧撲進她懷裡時,顧南霜伸手,抱著她踏上了早已等待許久的公主鸞駕。

“起駕,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