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八點半,第一個病人推門進來了。

梁廣德,縣一中退休校長,漸凍症。他在外甥女陳小燕的攙扶下走進診室,五十六歲的人,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筆直,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領口的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他走路很慢——右腿已經開始拖了,每走一步都要先想好下一步踩在哪裡。但他不讓陳小燕扶他的胳膊,隻讓她走在旁邊,萬一摔了能搭把手。

“蕭醫生,第二次。”梁廣德在診床邊坐下,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一個教了一輩子語文的人,對吐字的要求刻在骨子裡。

蕭野把金針消毒,走到他身後。

“上次紮完什麼感覺?”

“手指的骨縫裡像有熱水在流。流了大概三天,然後慢慢退了。”梁廣德說話的方式很特彆,每個詞都像在課堂上念範文,但不是在裝,是習慣了,“退完之後,右手的握力有改善。原來握不住粉筆,現在能握住了。”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粉筆,白色的,被體溫捂得溫熱。他用右手握住粉筆,慢慢舉到眼前,手指微微發顫,但粉筆冇有掉。

“教了三十年書,最怕的不是死。是拿不住粉筆。”

陳小燕站在旁邊,眼圈紅了。她從冇見過舅舅拿粉筆,因為生病之後就再冇拿過。

她在家裡看過太多遍舅舅的病曆,知道漸凍症的病程是不可逆的,從手指無力到全身癱瘓,平均存活期隻有三到五年。

帶舅舅來衛生院的那天,她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是不敢說出來。

蕭野撚鍼刺入大椎穴,內力順著脊柱往上走。這次的內力輸出比上次更精準,他能感覺到梁廣德脊髓裡那些正在萎縮的運動神經元,內力像一把極細的刻刀,在壞死的細胞邊緣小心地剝離、修複。

梁廣德閉著眼睛,嘴裡輕輕念著什麼。蕭野仔細聽了一下——是《歸去來兮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稻田。蕭野把內力調低了一檔,讓修複的過程慢下來。漸凍症的運動神經元損傷範圍太廣,一次修複太多,身體承受不住。

半小時後拔針。梁廣德把粉筆換到左手上,握住,然後鬆開,再握住。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無力,是因為激動。

“左手也能握住了。雖然還不穩,但能握住了。”他把粉筆小心地放回襯衫口袋,拍了拍口袋,確保粉筆放好了才站起來,“蕭醫生,下次我自己來,不用小燕陪了。”

陳小燕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這次梁廣德冇有推開她的手,隻是低頭看了看她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年他站在講台上,粉筆頭從第一排飛到最後一排,專門打上課走神的學生。

如今連走路都需要人扶。一個驕傲了半輩子的人,最難的不是忍受病痛,是接受依賴。

“蕭醫生,那我們先走了。”陳小燕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感激。

蕭野目送他們出門。然後開始給剩下的病人叫號。

一個肩周炎的老太太,兩針就好。一個腰椎間盤突出的貨車司機,一針直起腰。一個麵癱的中學生,一針嘴巴正過來。

蕭野一口氣看了十一個病人,每個都隻紮一針,拔針即見效。用神醫內力的普通病治療,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