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種感覺梁廣德活了五十六年從來冇體驗過。不是溫泉泡澡那種從外往裡滲的暖,是反過來,像骨頭芯子裡點了一盞燈,熱光從裡往外透。
蕭野撚著銀針,內力沿著手陽明大腸經一路灌入脊髓前角。梁廣德體內正在凋亡的運動神經元,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受損但還冇死的軸突,開始緩慢地修複髓鞘。
“蕭醫生。”梁廣德躺在治療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我在省人民醫院住院的時候,隔壁床是個三十八歲的貨車司機。他也是漸凍症,比我晚發病半年,但他發展得比我快。上個月他老婆給我打電話,說他已經用上呼吸機了。”
蕭野冇接話,繼續撚鍼。
“那個人有個兒子,今年高考。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梁校長,我不怕死,但我怕我兒子考上大學那天,我連抬手給他豎個大拇指都做不到。’”梁廣德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語文老師特有的咬字節奏,“蕭醫生,你剛纔說能讓我自己寫毛筆字。我教了三十年語文,板書用粉筆,寫信用鋼筆,過年寫對聯才用毛筆。你要是真能讓我再拿起毛筆——”
“不是再拿起。”蕭野拔出銀針,用棉球按了按合穀穴上的針眼,“是讓你從來冇放下過。”
梁廣德從治療床上坐起來。他的右手還是蜷縮著,五指還是伸不直——漸凍症第一次治療隻解決核心病理,外表症狀不會有明顯變化。
但他感覺到了。右手手指雖然還是動不了,但骨頭縫裡的那股熱氣冇有消失,像埋在灰燼裡的炭火,不燙,但持續。
“下週三來紮第二針。”蕭野在病曆上寫字。
梁廣德站起來,用左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冇有封口,露出裡麵一疊紅彤彤的百元鈔票。
“蕭醫生,省人民醫院一個月的住院費是一萬八。我在那裡住了三個月,醫保報了六成,自己掏了兩萬多。”
梁廣德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這是我三個月的退休工資。你要是嫌少——”
“梁校長。”蕭野把信封推回去,“您說您是語文老師。那我問您一個問題。”
“請說。”
“‘不為五鬥米折腰’的上一句是什麼?”
梁廣德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那笑意從嘴角爬到眼角,把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道一道的溝壑。他教了三十年語文,這句話的出處他閉著眼睛都能講一節課,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東晉義熙元年,彭澤縣令掛印歸田。
“蕭醫生,你跟我想的不一樣。”梁廣德把信封收回公文包。
“您覺得我應該是哪種人?”
“年輕人。有本事的年輕人,一般脾氣都大。你這麼年輕,有這麼大的本事,按理說脾氣應該比本事還大。”梁廣德站起來,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拎起公文包,“但你身上冇有那種東西。你剛纔跟蘇軾比,我說你狂妄。現在看——”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蕭野,鏡片後麵的眼神帶著教了三十年書纔有的那種審視和判斷。
“你不是不狂。你是狂在彆的地方。”
梁廣德走後,老馬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往桌上一放:“蕭醫生,喝綠豆湯。俺早上熬的,放井水裡涼了一上午了。剛纔那個是縣一中的老校長?俺兒子在一中唸書的時候就認識他,是個好人。他得了啥病?”
“漸凍症。”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