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傍晚,他去鎮上五金店買了幾根膨脹螺絲。院子裡的晾衣繩有點鬆,秦秀蘭上週說了一次,今天終於有空修。

五金店老闆姓周,四十多歲,光頭,愛聊天。看見蕭野進來,從櫃檯後麵站起來:“喲,蕭醫生!稀客稀客。要買啥?”

“膨脹螺絲,六個的。”

老周彎腰在貨架底下翻了翻,找出一把膨脹螺絲:“蕭醫生,俺老婆前天說頭疼,吃了兩天布洛芬不管用。您明天在不在衛生院?俺讓她去找您看看。”

“明天全天在。”

“成!俺讓她一早去掛號。”老周收了錢,又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包檳榔塞過來,“這個給你嚼。”

“我不嚼檳榔。”

“拿著拿著,不嚼也拿著。上次俺娘腿疼,俺帶她去衛生院找你,你紮了一針就不疼了。俺娘唸叨了一個月,說省城回來的醫生就是不一樣。這包檳榔俺請你的。”

蕭野把檳榔揣進兜裡,拿著膨脹螺絲回家。秦秀蘭正在院子裡收玉米,金紅色的夕陽把她整個人籠在光裡。她穿著那件碎花短袖,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沾著玉米鬚。

“買螺絲乾啥?”

“晾衣繩鬆了。”

“我來就行。”秦秀蘭走過來想拿螺絲。

蕭野抬手把螺絲舉高,另一隻手把她拉進懷裡:“我來。你去歇著。”

“我還差你乾活?”秦秀蘭推了他一下,但力道連隻蚊子都推不走。

“那一起乾。”蕭野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晾衣繩修好,太陽也落山了。村道上的太陽能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白瑩瑩的光照著三五成群端著飯碗聊天的鄰居。

王嬸坐在路燈下納鞋底,抬頭看見蕭野,遠遠喊了一聲:“蕭野!田小禾他爹說腰徹底好了,讓俺給你帶個話,說改天殺豬請你吃殺豬飯!”

“啥時候殺?”

“下個月!到時候俺叫你!”

晚飯是秦秀蘭做的酸菜魚。魚是田老四昨天從河裡釣的,養在水桶裡,鮮活亂跳。酸菜是自己醃的,酸得恰到好處。蕭野吃了兩碗米飯,把一盆魚吃得隻剩湯。

秦秀蘭看著他吃,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今天去縣裡乾啥了?”

“換駕照。買了本書。”

“就這些?”

“還吃了個辣子雞。派出所的馬軍請的。”

秦秀蘭放下筷子,眼睛眯起來:“你怎麼認識派出所的人了?”

“他來看病,腰椎間盤突出,我給紮好了。”

秦秀蘭“哦”了一聲,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蕭野,你在衛生院這幾個月,是不是認識了不少人?”

“挺多的。派出所的、武裝部的、各村的老鄉——”

“女的呢?”

蕭野差點被魚刺卡住。他喝了口湯,看著秦秀蘭:“嫂子,你問這個乾啥?”

“冇啥。”秦秀蘭低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就是問問。你在外麵要是有人了,不用瞞我。”

蕭野伸手握住她拿筷子的手:“嫂子,不管外麵有多少人,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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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的門診排了三十個號,老馬說這已經是控製之後的數量,要不然能排到五十。蕭野換上白大褂走進診室,第一個病人已經坐在裡麵等了。

是個六十出頭的老太太,穿著苗族的繡花衣服,頭上包著黑帕子。蕭野認出來了,是趙家溝那個強直性脊柱炎的老奶奶,姓麻。上次下鄉體檢給她紮了第一針,今天是來紮第二針的。

陪她來的還是那個孫女,一進門就笑:“蕭醫生,我奶奶這幾天能自己翻身了!以前翻身都得我幫忙,現在自己能翻了!”

蕭野讓老太太躺到治療床上。第二針主要針對髖關節和周圍韌帶,內力灌入骶髂關節間隙,繼續鬆解被骨化填滿的關節囊。

老太太趴在床上,紮針的時候一動不動,拔了針自己慢慢坐起來,試著扭了扭腰,扭的幅度比上次又大了十度左右。

“還差一次。”蕭野把銀針收好,“下次紮完,應該能自己穿鞋了。”

孫女用苗語翻譯,老太太聽完,雙手合十衝蕭野拜了拜。蕭野趕緊扶住她的手。

第二個病人不是本鎮的。黑井鎮來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叫楊大壯,建築工地的架子工。

三個月前從四樓摔下來,幸好被安全網兜住,但右腿的跟腱在慌亂中完全斷裂。

縣醫院做了跟腱吻合手術,手術本身很成功,但術後右小腿肌肉萎縮得厲害,走路還是跛,腳後跟踩不實。

“縣醫院康複科讓俺做康複訓練,俺做了三個月,冇啥起色。”楊大壯把褲腿捲上來,右小腿比左小腿細了一圈,“工頭說俺這樣不能上架子,讓俺要麼換工種要麼走人。一家老小等著俺掙錢,蕭醫生,您給想想辦法。”

係統診斷

跟腱術後粘連伴廢用性肌萎縮。

不可逆病症,術後瘢痕組織增生導致跟腱滑動受限,加上長期製動造成的肌肉萎縮。

蕭野讓他趴在治療床上,銀針紮進承山穴和崑崙穴,內力沿著跟腱兩側的筋膜間隙灌入,鬆解術後形成的瘢痕粘連。

跟腱本身的彈性來自於膠原纖維的平行排列,瘢痕組織卻是雜亂無章的,內力把這些雜亂的纖維一根一根理順。

第二根針紮進足三裡,內力刺激脛前肌和腓腸肌的神經末梢,喚醒因長期製動而休眠的肌肉纖維。楊大壯趴在床上,突然“哎”了一聲:“腿肚子抽了一下!”

“正常。肌肉在醒。”

拔了針,蕭野讓他下地走兩步。楊大壯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了——他的右腳後跟,能踩實地麵了。

“我操——”他把後麵的話咽回去,眼眶紅了,“蕭醫生,俺能踩實了。三個月了,俺第一次踩實地麵。”

“回去堅持做康複訓練。鍼灸幫你鬆開了粘連,但肌肉力量還得靠你自己練回來。”

楊大壯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蕭野擺擺手。他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隻擠出一句:“蕭醫生,俺在黑井鎮,認識的人多。您要有啥事,捎個話。”

上午的門診排到了十二點半。蕭野吃完午飯,在診室椅子上眯了二十分鐘,下午繼續。

馬軍果然帶了人過來。不是派出所所長,是另一個退役兵,叫王小波,二十七八歲,武警消防退役,半月板三度損傷。

瘸了兩年,縣醫院讓做關節鏡,他冇捨得花錢。係統診斷彈出來,不可逆病症。

蕭野給他紮了第一針,王小波當場深蹲到底,站起來的時候一臉懵逼。馬軍站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俺說什麼來著?俺說什麼來著?”

傍晚下班,蕭野從衛生院後院推出摩托車。剛要發動,手機響了。

老馬打來的:“蕭醫生,趙家溝那邊出事了。剛纔趙大山打電話來,說山上滾下來個采藥的老鄉,腿斷了,還有內出血。他們村衛生室處理不了,問咱們能不能去個人。張師傅下班了,俺尋思你能騎車——”

“我去。”蕭野掛了電話,把急救包綁在摩托車後座上,油門一擰就往趙家溝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