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點鐘,來了個苗族老太太,佝僂著背,由孫女攙著。
老太太姓麻,八十二歲,穿著繡了花邊的苗族傳統服裝。
孫女二十出頭,普通話說得還行:“醫生,我奶奶腰疼,十幾年了,直不起來。”
蕭野讓老太太躺在檢查床上。聽診的時候,心臟有收縮期雜音,二尖瓣關閉不全。觸診腹部的時候,老太太的脊柱僵硬得像一根鐵棍,胸椎到腰椎全部有骨橋形成。
係統診斷:
根源HLA-B27陽性所致骶髂關節與脊柱骨化融合。
病名強直性脊柱炎晚期。不可逆病症。
強直性脊柱炎晚期,脊柱完全骨化融合,竹節樣改變,在骨科被稱為“不死的癌症”。現代醫學隻能控製炎症延緩進展,已經形成的骨橋不可能逆轉。
老太太的孫女在旁邊說:“我奶奶十年前去縣醫院看過,醫生說冇法治,讓吃止痛藥。後來胃吃壞了,止痛藥也不讓吃了。現在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覺,隻能側躺著蜷著身子睡。”
蕭野把老太太扶起來:“麻奶奶,我給您紮一針試試。”
老太太聽不太懂漢話,孫女用苗語翻譯了一遍。老太太看看蕭野手裡的銀針,又看看孫女,孫女用力點頭。
第一針紮進大椎穴。內力灌入椎管,沿著脊柱向上下擴散。
強直的病理核心是韌帶和關節囊的異位骨化,內力不是去“溶解”骨橋,已經形成的骨質不能靠內力消除,而是去修覆被骨橋壓迫的神經根和脊髓,恢覆被炎症侵蝕的椎旁軟組織彈性。
老太太“嘶”了一聲,然後就不動了。
蕭野又紮了第二針和第三針,分彆針對骶髂關節和髖關節。強直性脊柱炎的根源在骶髂關節,這裡的病變最早也最重。內力灌入骶髂關節間隙,像潤滑油一樣滲透進被骨化填滿的關節囊。
拔針的時候,老太太慢慢直起腰,直了大概十度。
孫女瞪大了眼睛:“奶奶!你直起來了!”
老太太自己也感覺到了,摸了摸後腰,又摸了摸脖子,苗語唸叨了一大串。孫女一邊抹眼淚一邊翻譯:“我奶奶說,腰上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好像被人搬走了。”
周圍的老人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用苗語議論。趙大山一直靠在門口抽菸,這時候把煙鍋磕了磕,走過來。
“你這個針,是什麼手法?”
蕭野把銀針收進鍼灸包:“冇什麼特殊的,就是普通毫針刺法。紮針不是關鍵,關鍵是內力。”
“內力?”趙大山眉頭擰成一團,滿臉寫著你小子在糊弄我。
蕭野笑了笑:“趙醫生,您要是有興趣,改天我專門過來跟您聊。今天先搞體檢。”
趙大山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走了。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站在檢查床旁邊,不走了——就這麼看著蕭野給下一個病人做體檢。
下一個病人也是個苗族老大爺,七十六歲。蕭野用聽診器一聽,肺部全是濕羅音,典型的慢阻肺急性加重。老頭自己說咳了三個月,以為是感冒,天天喝薑湯,越喝越嚴重。
“大爺,這個得去衛生院住院。打幾天消炎針,配合吸氧。”
老頭擺手:“不去不去。住院花錢。”
“新農合報銷,花不了多少。”
“報銷也得先墊錢。”老頭倔得很,“俺冇錢墊。”
蕭野沉默了片刻。他說的是事實。新農合雖然有報銷,但鄉鎮老百姓手裡現金少,墊付幾千塊是個實在的門檻。
他從兜裡掏出五百塊,塞進老頭手裡:“這個先拿去墊著。報銷完再還我。”
老頭看著手裡的錢,愣住了。旁邊的趙大山開口了,語氣乾巴巴的:“老石,收著。蕭醫生不是外人。”
老頭把五百塊攥在手心裡,皺紋密佈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指在發抖。
“蕭醫生——”老石的聲音有點啞,“俺——俺——”,旁邊的苗族老人圍過來,拉著老石的手用苗語說話。人群裡漸漸有了壓抑的哭聲。
蕭野站起來,繼續給下一個老人做體檢。
到了中午十二點,一共體檢了六十三個老人,還有二十四個冇查完。趙大山讓老伴做了飯,留體檢隊吃飯。
飯桌擺在衛生室二樓的陽台上,竹桌竹椅,能看到對麵山上的梯田。趙大山老伴做了一桌子菜:酸湯魚、炒臘肉、涼拌折耳根、酸菜豆米湯。
趙大山坐在蕭野對麵,吃完一碗飯纔開口:“蕭醫生,你那個鍼灸,跟誰學的?”
“小時候遇到個老乞丐。”蕭野把周星馳《功夫》裡的橋段改了一下,“說我是奇才,用我存的十塊錢換了一本鍼灸書。書早就翻爛扔掉了。”
趙大山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蕭野。蕭野麵不改色地吃飯。
“你那個鍼灸能治強直性脊柱炎,能治腦出血後遺症,能治胃輕癱。”趙大山的語氣不是在詢問,是在陳述事實,“這些病,我在這個村子裡看了五十年,冇一個能治好的。”
“趙醫生,您在趙家溝待了五十年,治好的病人比我見過的還多。”
趙大山沉默了,端起碗喝了口酸湯。
吃完飯,趙大山把蕭野叫到一邊:“下午體檢完,你來一下藥房。我有個東西給你看。”
下午兩點,體檢繼續。剩下的二十四個老人查完,已經快四點了。
蕭野走進藥房。
藥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中藥櫃占了整麵牆,藥鬥上貼著毛筆寫的藥名標簽,筆跡工整但已經泛黃。
玻璃櫃檯後麵是一排書架,上麵擺滿了線裝書,有一本翻開的書頁上,蕭野看到了手繪的人體經絡圖——用毛筆畫的,比印刷品還精細。
趙大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根銀針。但這根針和普通的不一樣,針身泛著淡淡的金色,針柄上刻著極細的花紋。針尖在燈光下閃著一星寒芒,比普通銀針長,也略粗一些。
“這根針,是我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的。三代人,用過上萬次。”趙大山看著那根針,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我爺爺用這根針治好了趙家溝的瘟疫。我爹用這根針治好了三個村子的大脖子病。我——我用這根針治了幾十年頭痛腦熱拉肚子。”
他把針遞給蕭野:“蕭醫生,你用的是什麼針,我看不出來。但這根針,你拿著。”
“這是您家傳的針——”
“我兒子在城裡當律師,不學醫。我孫子更不學。”趙大山把針塞進蕭野手裡,“你拿著。這根針在你手裡,能治我治不了的病。”
蕭野接過針。針身溫潤,像是帶著三代人的體溫。
“謝謝趙醫生。”
“彆叫我趙醫生。”趙大山擺擺手,“叫我老趙。”
回鎮上的路上,老馬在車裡說:“蕭醫生,趙大山那個人,從來不誇人。俺認識他二十年了,頭一回聽見他說彆人能治他治不了的病。你算是破了記錄了。”